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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三月二十 — 四月初一 · 临安

三月二十,江上多了船。

不是渔船的船。是官船。桅杆粗,船身长,吃水深,停在江心,一条挨着一条。

阿渡不在临安。可叶孤鸿也会看船。

他站在江边看了半天。

第一天,七条。

第二天,十一条。

第三天,十九条。

船从下游来。下游没有仗打。没有仗打的船,开到城下来,是来站队。

他数船的时候,岸上也在变。

岸上原来有一排营帐,是五月里搭的,一直没拆。三月廿二那天早上,叶孤鸿到江边,营帐拆了一半。

拆帐的人在收绳子。收得很快。

收绳子收得快的人,是准备走。可他们没有走。他们收了帐,往城里去了。往城里去,是要替另一批人腾地方。

【切换】同一刻 · 行宫墙外

墙外的甲,又少了。

三月初五那天,四百二十个。

三月初六,一百八十个。

三月二十,二十四个。

到了三月廿五,剩下八个。

八个甲站在正门外,站得很开,中间隔了四步。

八个。门是九间阔的门。八个甲,站不满。站不满的岗,是摆样子的岗。摆样子的岗,说明门里的人已经不怕外面了。

叶孤鸿还数一样东西:往外抬的东西。

三月廿五那天下午,从行宫抬出来四箱子。抬箱子的人穿的是杂役衣裳,抬的是宫里的器物。

宫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搬。搬家的人,是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方住不长的人。也可能是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方住得很长的人。两种人搬东西的样子是一样的。

【切换】三月廿五 · 城门口

三月廿五,城门口贴了一张新纸。

这回不是九张。是一张。

纸上画着两个人。

画得很粗:一个脸圆,一个脸长。脸圆的有胡子,脸长的没有。

画底下写着赏格。

顾惊澜在人群后面站着。

她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苗傅。刘正彦。

擅杀大臣。谋逆。

获者赏钱一万贯。

窝藏者同罪。

她把这两行看了三遍。

擅杀大臣。谋逆。两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提那三天。没有一个字提那个坐在帘后的孩子。

她退出来的时候,撞到一个人。那人骂了她一句。

顾惊澜没有听见。

赏格要画脸。要画脸,是因为要人去找。可比这两个人更该被找的那件事,不在纸上。不在纸上的东西,不是它不重要。

是有人已经把它从纸上拿走了。

那天早上,城里的兵,换了第三遍。

第一遍是三月二十进来的。第二遍是三月廿八进来的。第三遍是四月初一,寅时进来的。

这一遍最多。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鼓,只有靴子。靴子从城南进来,一路往北,走过御街,走过众安桥,走到行宫门口。

叶孤鸿站在街边,数。

数到八百,他不数了。

八百以上。昨天晚上,城里驻扎的兵不超过三百。这八百个,是从城外进来的。

他数的第二样东西,是甲。

他从一排新兵面前走过去。走得很慢。

新兵的甲,是新的。

甲片上的铜钉还亮,皮带的孔还没有被撑开,肩上有一股生皮子的味——没被人穿过的那种味。

新甲。一副甲,从库里出来要画押。一晚上发八百副甲,那本簿子上就要有八百个押。

叶孤鸿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了一下。

今天早上,有人在一本簿子上画了八百个押。画押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去领了一副甲。可八百副甲,从那本簿子上一副一副走出来,走到城里,就变成了一件事。这件事,是有纸的。

有纸的事,就查得到。

他把新甲的样式记住:肩片是两层的,前面比后面宽一寸。这是浙西那边的作坊出的活。

甲是从浙西运来的。运甲,要走官道,要有程限,要有押运的人。今天早上这批甲,走了一段有纸的路。

他往南走了两条街,找到了那排新兵进来的那一座城门。

门上挂着两盏灯。灯还亮着。

门里侧,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簿子,簿子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朝外。

桌后头没有人。

簿子摊着,笔搁着,人不在。这说明刚才忙过。忙过了,就把簿子留在这儿,等下一批再画。

那天早上,城里的门开得比平常早。

六座城门,五更就开了。

开城门,是为了让兵进来。

也是为了让另外一些人出去。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打铁巷

闻人默这二十六天,记了四十七样声音。

他没有笔。他用手指在琴背上按。

一样声音,按一下;按得重,是大声;按得轻,是小声;按在上面,声音在东边;按在下面,声音在西边。

他把这四十七下按完,手在琴背上停着。

顾惊澜坐在他对面,把纸铺开。

“你报。”

“一,卖花的。”

“有吗?”

“没有。”

“二,卖豆腐的。”

“初七回来了。”

“三,打铁的。”

“初六就开了炉。三月初五那天他炉子没熄,人没出来。”

“四,鼓楼。”

“初七回来了。”

“五,报恩寺的钟。”

“初六响了三下,又响了九下。以后没再响。”

“六,说书的。”

“初七开了。初八没了。”

一直报到四十七。

报完,闻人默把手拿开。

“你都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

“现在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一个城里的声音,分成三种。”

闻人默把三根手指伸出来。

“第一种,是过日子的声音。卖豆腐、卖炭、磨刀、打水。这种声音不怕事,事过了就来。”

“第二种,是管事的声音。鼓楼、更点、开市、散衙。这种声音是人叫的,叫它响它就响。”

“第三种,是人说话的声音。”

他把第三根手指收起来。

“卖花的哑婆子不会说话。可她每天早上喊那一声,是她在的位置。”

“二十天前,那个位置还在。”

“现在没有了。”

顾惊澜把笔搁下。

“你是说,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所有声音都回来了。”他说,“只有一样没有回来。”

【切换】同一日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青石上的那撮灰,两天以后没了。

是被雨冲掉的。三月底下过一夜雨。

柳眉生去看的时候,石头上是干净的。

她自己在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一朵白花。

她把白花摆在青石上,摆正了,用手指把花瓣理了理。

第一次摆花,是留一个位子。第二次摆花,是问一句。第三次、第四次摆花,是怕自己忘了那个位子。

她直起腰。

死巷里没有风。巷子尽头那堵墙根下,长了一丛很细的草。

她看着那丛草,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回来,”她说,“就把它拿走。”

她说的是花。

【切换】四月初一 · 辰时 · 行宫 · 殿上

那一天,帘撤了。

闻人默不在殿里。他在殿外的廊下——教坊司今天不供奉,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廊子下头,隔着一层墙,听。

他听见的第一件事,是钩。

四只铜钩,从杆上一只一只取下来。

“叮。”

“叮。”

“叮。”

“叮。”

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钩取下来了。钩取下来以后,帘要卷。卷帘的声音比挂帘软。卷完了,抬帘的人往外走。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帘抬出去的时候,杆上什么也没有了。

闻人默在廊下站着,把四声“叮”在心里放了很久。

三月初六,四只钩挂上去。四月初一,四只钩取下来。中间二十六天。二十六天里,帘后坐过一个三岁的孩子。

帘撤了,孩子去哪儿了?

【切换】同一刻 · 行宫照壁

照壁上的纸换了。

上一回是九张,两行字,右边空着半寸。

这一回是一张。

字很多。顾惊澜站在人群里,一段一段看。

看到最后,她看的是落款。

建炎三年四月初一。

御笔。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回,落款的地方是空的。写那张纸的人,不知道该写什么。这一回,落款写满了。而且写的是“御笔”。

御笔的意思,是这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可三月初六那天,他还坐在帘的后面。

顾惊澜从人群里退出来。

她走到墙根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一行字在掌心上划了一遍。

纸上的字,可以补。补上去的字,也是字。可补上去的字,会有补的痕迹。

【切换】四月初一 · 城北 · 瓦子

顾惊澜去了一趟城北。

瓦子的场子,关着。

门板上了,上了三块。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告示,是租条。写着“此铺转租”,落款是三月二十。

她去问隔壁卖胡饼的老汉。

“说书的钱先生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老汉想了想。

“初八。”

“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老汉说,“那天早上我去上炉,看见他背着一只箱子往南走。”

“他自己走的?”

“不是。”老汉说,“有两个人送他。”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老汉说,“帮他背箱子的。”

顾惊澜把这三句记住了。

三月初七,他还在台上讲那三天的事。三月初八早上,他带着一只箱子走了,有两个人替他背箱子。一个瞎子,讲了一天新话,第二天就被两个人“送”走。送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知道。连他的邻居也不知道。

【切换】同一日 · 城南 · 善堂

四月初一,善堂的册子上多了一行。

四月初一 · 夜 · 门外置三尸 · 男 · 无主

三具,一夜。是这一年的头一回。

顾惊澜去了。

三具尸并排停在板上,身上盖着草席。

她掀开第一张席。

衣裳是新的。青布直裰,针脚很匀。鞋是新的,鞋带打成死结。

新衣裳,新鞋,死结。这是第二十九章那一具的做法。卷一那个哑仆,也是这样躺在板上的。

她把尸的手翻过来。

三具尸的手,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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