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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豆灯火。

他不用推门就知道,那位又来了。

安庆公主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在他那身皱巴巴的衣裳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嘴角那道没擦净的血痕上,眉头倏地蹙起来。

“父皇又踹你了?”她问,声音里压着怒气。

沈铮一愣,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嘿嘿一笑:“踹了一脚,没啥大事儿。”

安庆听都没听,只盯着他的脸,半晌,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消停点?”

沈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脖灌下去,这才把定远县的所见所闻一桩桩讲给安庆听。

荒田,枯树,野狗,草席;血手印,满身伤痕的姑娘,那个拱在死人娘亲怀里找奶吃的娃娃。

安庆越听,脸色越白。听到最后,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成麻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个畜生!他朱桓,怎么敢……怎么敢这么糟践我大明的子民!”

【叮!检测到安庆公主情绪剧烈波动……情绪点+32000!】

沈铮看着安庆生气的模样,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至少这姑娘,跟他一样,见不得百姓受苦。

可安庆发完火,忽然又沉默了。

她松开手里的帕子,抬起头,眼睛里有怒,有悲,更多的是一种沈铮读不懂的复杂。

“沈铮。”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了。”

沈铮一愣:“什么意思?”

安庆咬了咬唇,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父皇,不可能杀朱桓的。哪怕他把朱桓革了职,流放三千里,也绝不会要他的命。”

听到这话,沈铮脸上的嬉笑全散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不可能!陛下他……他这辈子杀的贪官,比你见过的都多!胡惟庸,满门抄斩!他怎么会放过朱桓?”

安庆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悯:“你不懂。朱六九对父皇的恩情,比天还大。”

“朱六九就朱桓这么一个儿子!父皇他……下不去这个手。”

沈铮不吭声了。

他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信。我就不信,铁证如山,万民血书都摆到龙案上了,陛下还能装瞎?”

安庆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早就料到结局的苍凉。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天天往御史台跑,把定远案的所有证据又重新捋了一遍。

人证、物证、血书、画轴,一样不少,铁证如山。

他甚至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等朱桓押解进京,要怎么在朝堂上把那个畜生的罪行全都捅出来。

沈铮越想越觉得稳了。

老朱是谁?

是那个连自己亲女婿欧阳伦都下得去手的狠人!

朱桓再亲,亲得过安庆的夫婿?

这案子,铁定是要拿朱桓开刀的。

可等朱桓和吴德金真被押解进京,圣旨下来的那一刻,沈铮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吴德金,斩立决。

罪名是: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横征暴敛,逼死多条人命。

定远县所有的烂账,全扣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刑场上人头落地,百姓拍手称快,都说皇恩浩荡,青天再世。

而朱桓呢?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朱桓身为知县,失于觉察,治下不严,纵容属吏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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