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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十八里铺。

谭敬宗领着百胜馆众人,总算赶来会合。

陆岁这边的人马已休整几日,个个精神昂扬;百胜馆却是一路鞍马劳顿,风尘仆仆。

就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白芳芳,也显得有些打蔫儿,不复刚出城时的飒爽英姿。

“谭师辛苦。”

陆岁早已安排妥当:腾出民居,烧好热水,备下饭菜。

忙活这些杂事时,他由衷感慨——行军打仗最考验本事的,绝非带兵,而是后勤!

光是照顾上百来人的吃喝拉撒、马匹嚼谷、住宿过夜,就够陆岁头疼许久,也让他开始想念办事细心、无微不至的小棠。

“这外头地形复杂,山多林深,得亏有占鳌你给的“地图”,不然百胜馆此趟剿匪,恐怕损失惨重……”

谭敬宗满脸风霜。

一晃出城也有四五天了,他手上沾的血,比前几年加在一起还多。

“不剿匪不知道,一剿匪吓一跳!长乐县周遭村庄,常年遭山匪袭扰;若只是打打秋风也就罢了,像那几股做大的马匪,劫掠之后还要放火烧屋,纵马踏烂耕地,逼得良民为寇,随他们落草……该杀!该杀啊!”

之前没看出来,谭师也有一腔热血。

陆岁接过话头:“匪乱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况且,这里头也有五大行的身影。”

谭敬宗眼神犀利,望向陆岁:“占鳌此言何意?”

如今与谭师、百胜馆同坐一条船,陆岁也不藏着掖着,敞开天窗说亮话:

“长乐县四大武馆里,百胜馆的财路最少,并非毫无缘由。

谭师你想啊,若无匪乱,那些大户还会花钱请人护送押镖?

若无匪乱趁着灾年肆虐,牙行怎能低价买人?

若非匪乱作梗、附近商路畅通,车船行凭啥拿捏各路贩子,从中抽成……”

谭敬宗眉毛耷拉,听懂了陆岁的言外之意。

只靠劫掠村庄,根本养不活这么多窝土匪——他们背后另有“金主”。

谭敬宗长叹一声,些许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怪!我一提剿匪,各行当的大老板就闷不吭声、东拉西扯,连武行几位老前辈也含糊其词……原来是怕断了财路。”

陆岁神色平静,并不意外。

似关外大地这般法纪松弛,黑白哪会分得那么清。

他笑道:“谭师,正因如此,百胜馆才要挑大梁!由你出面拨乱反正,做长乐县的“青天大老爷”!”

我么?

谭敬宗愕然。

“论武功,谭师不见得逊色其他几家武馆的师傅;论威望,匪乱祸害乡亲,只有谭师浴血搏杀,救长乐县于水火!

此次过后,百胜馆门前必然络绎不绝,我将推举谭师为武行会长!”

陆岁抛下重磅炸弹。

眼下三灾教百里惊远遁,余家人也死透了,加上乌驼山的门里人坐镇,长乐县应当能风平浪静一段时日。

正好借剿匪这股劲儿,进一步夯实陆家声望。

越是想当豪强,越要爱惜羽毛。

说句难听的,哪怕要做祸害,也该去别处,切莫在本地惹是生非、任意妄为——焉有自毁“基本盘”的道理?

古往今来,甭管大贪官还是大奸臣,发迹后第一件事都是给老家修桥铺路、谋些便利。

只看这点就能明白,声名二字何其重要。

“其他行当的大老板,岂会答应?”谭敬宗迟疑道。

陆岁画出来的饼,的确又大又圆香喷喷,可能否吃到嘴里,尚且存疑。

“各行当的叔伯长辈不想点头,那就查一查,看他们有没有通匪。”陆岁语气平淡,“养匪自重,为害一方,荼毒乡里……这可是大罪。

对了,我听说龙虎缇骑正在路上,年关将至,正适合抄家啊。”

谭敬宗心头微寒,直愣愣望着陆岁。

恍惚间,仿佛陆玉麟站在面前!

“陆家人,果真个个都是狠茬子!”

难怪占鳌主张剿匪,出钱出力、甘之如饴,原来早就想好了,借五大行通匪的名头做文章!

谁若反对陆家,便是勾结山匪,直接交由龙虎缇骑裁断定罪!

这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你同不同意。

谭敬宗暗暗庆幸:与这种狠茬子为敌,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可若跟他站在一条阵线,那就舒坦多了。

“一切听凭占鳌你的安排。”

谭敬宗心下乐滋滋:徒弟收得好,养老不用愁啊!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混到武行会长的头把交椅——全凭徒弟有本事!

“我就先不打搅谭师休憩了。”

陆岁将最大一间院子留给谭敬宗,谭传杰、梁宝、魏二河等人睡大通铺就好了。

……

……

入夜。

北风刮过,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厚实的门帘子隔绝寒意,屋内暖和,炕上热乎。

一铺大炕占着半间屋,谭传杰、梁宝、魏二河等人坐在上边;正中支着一张挖空的矮脚桌,架着一口铁锅,酸菜、白肉、粉条子在里头咕嘟咕嘟翻滚,散发诱人香气。

旁边还有盆小鸡炖榛菇、一碟花生米、两三坛烧刀子。

就这份伙食,放在十八里铺绝对称得上“国宴”了!寻常大户地主都难得吃这么丰盛。

陆岁掀开门帘子,冷风忽地灌进来,吹得梁宝打了个激灵。

“陆师兄!就等你了!”魏二河眼巴巴瞅着铁锅炖——出城好些天,想吃点油水足的不容易。

“白师妹呢?”陆岁走进瓦房,坐上热炕。

今夜是谭传杰牵头组织的“同门聚餐”。

“咱们这么多人,你净惦记白师妹!待会儿罚酒!”谭传杰打趣道。

“我平素滴酒不沾,但谭师兄叫我喝的话,就一句话:舍命陪君子。”陆岁笑着回答。

几人往日来往不少,这会儿济济一堂,气氛倒也融洽。

“白师妹人还没到,咱们先吃个土豆,垫吧垫吧。”魏二河从炕梢的火盆里扒拉出好些烤得焦黑的土豆,挠头道,“陆师兄山珍海味吃得多,这田里的土豆不晓得合不合胃口?”

陆岁仔细剥开皮,顾不得烫,咬上一口:“我看魏师弟是想多分一个,故意这么问的吧。这等好吃食,岂能叫你独享。”

魏二河嘿嘿一笑,旁边梁宝笑骂道:“平日里呆头呆脑,就吃东西格外机灵!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同门师兄弟相处得好,谭传杰颇为欣慰。

尤其陆岁这般出身、悟性奇高,还能跟梁宝、魏二河这样的内院弟子坐到一块不摆架子,这点极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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