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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卫原本属于秦欢生的那间书房,现在换了主人。

床上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幼童,旧皮甲就在他怀里。

宁承恩看着那孩子犹似看到自己小时候,他起身想去为那孩子掩一掩背角,终究没忍心去打扰。

二百里哭母海,六岁的孩子,没人指路,闯过来了,他得多累?

现在的宁承恩太需要一些吉兆了,这孩子在他身边,他莫名多了几分踏实。

良久,宁承恩才把视线收回到书桌上。

被窝里的孩子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敢睡着,就在缝隙里偷偷看着那个俊美的男人。

他是一颗小草,失去了庇护他的那片树林,他现在要靠自己了,风雨之际,他首先需要一把伞。

他看到在书桌上有一摞厚厚的供词,供词上方是大太监紧锁的眉头。

还有一份才写了开头的奏疏,第一行字里就出现的名字,是大太监来瀚海卫的原因。

朝廷要改变就要动刀,从下往上动,好动但没用。

从上往下动,有用,不好动。

宁承恩想动刀的目标,是帝国西部的最高军事官员。

右军督府都佥事,领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总兵:高秉。

宁承恩拿起笔,又放下。

他翻开一直随身带着的史册,试图从过去找解决办法。

他也没人指路,就像那孩子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没人指路。

史书记录起伏,归根结底,历朝历代加起来洋洋洒洒百万言的史书只写七个字。

人要活着,要活好。

每一个朝代的开始都是人要活着,每一个朝代的终结都是人没活好。

年轻的大太监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在史册里找那条在人没活好的时候该怎么走的路。

翻一会儿,拿起笔,依然不好落笔。

他手里的笔很普通,可他在司礼监,陛下那支朱红,有半支在他手里。

宁承恩落笔的那张寻常白纸,像是阎王要清点的名册。

多年前有个道人说他这辈子手上最好别染血,不然下场惨不忍睹。

可他这份奏疏上,每个名字后边都跟着一个杀字。

陛下让他来西边办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杀很多人,最好是把右军督府的官杀光,若真这么办了他肯定先死。

第二件貌似好办一些,是找到然后杀一个孩子。

年轻的大太监深知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飘摇不定的龙椅上有多难,难到才上位几个月就华颜白发。

高秉那样的封疆大吏让陛下害怕,那个孽种也让陛下害怕。

陛下皇位来的有些特殊所以不稳妥,指望着他在西边力挽狂澜。

宁承恩身负皇恩不怕死,怕的是死了却什么都没做好。

人在这种夹缝里,只能赌命,赌运,赌侥幸,赌奇迹。

宁承恩身边没有人可以帮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史册上找不到路,他就用别的办法指路。

在他桌边放着几个铜钱,是临行前陛下给他的,掷铜钱如问陛下。

宁承恩双手捧着铜钱摇了摇,掷在桌子上后低头看。

大不吉。

高秉是披着一身血杀出来的,他只用七年就从千户到都督佥事,染他一身血的,是四十万条人命。

就是这样一个猛人,现在打不赢了。

陕西的叛乱越打越多,卫所的战兵越打越弱。

打不赢不是叛军进化了。

而是叛军换人了。

卫所兵就是叛军。

高秉这个曾经的帝国功臣,如今的帝国蛀虫,该不该杀,怎么杀?

如今这份奏疏只要让高秉看一眼,率先被大卸八块的肯定是宁承恩。

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卜钱大不吉是应该的。

可宁承恩不死心,连掷了几次,次次大不吉。

关于高秉的事大不吉,关于那孩子的事也是大不吉。

“你在干什么?”

这时候宁承恩听到了稚嫩的童声。

小破孩忽闪着一双明亮透彻的大眼睛看着他,他竟然在这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他的关心。

宁承恩之所以留下这个孩子,还是因为迷信。

他觉得这孩子能起死回生,是吉兆。

宁承恩如陛下一样,做决断之前,总是会找一些可以寄托的东西来给自己加油打气。

此刻陛下给的卜钱,不如这个孩子能给他安慰。

“你叫什么?”

宁承恩没回答,而是问。

幼童乖巧的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宁承恩,也没回答,继续问了个问题。

“你是好人吗?”

宁承恩因为这句话表情稍显凝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来思考问题了。

“我......”

宁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幽幽回答:“应该是。”

幼童居然又问了一遍:“大爹说看人的眼睛能看出好坏,你的眼睛吓人,你是好人吗?”

宁承恩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铜镜,镜子里的那个人双目带着骇人的红。

他又看了看刚刚写下无数杀字的手,下意识把那几个铜钱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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