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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

盐田开辟整整七天了。

林远蹲在三道结晶池的最末一级旁边,两只手撑在池沿上,目光落在池底。

池底有东西。

不是泥,不是沙,不是卤水蒸干后留下的那层黏糊糊的残渣。是一粒一粒的、棱角分明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盐。

雪白的盐。

颗粒不大,米粒大小,但密密麻麻铺了薄薄一层,像冬天落在石板上的霜。

林远伸手捻了一撮起来,放在指尖搓了搓。干燥,硬实,没有泥沙的涩感。他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

纯粹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那种劣盐特有的刺喉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往上一级池子走。

二道池里的卤水已经浓缩到了深褐色,黏稠得像稀释过的蜂蜜。池底也有结晶,但颜色发黄——那是混着杂质的粗盐,还没到能用的程度。

头道池更不用说了。水位降了大半,但颜色还是浅褐色,离结晶还差得远。

三级池子,三个阶段。越往后越纯。

这就是分级蒸发的意义——让杂质留在前面,让干净的盐析在最后。

朱标站在池子外面,从天不亮就跟过来了。他这七天几乎没闲着——调人、调粮、跟当地驻军协调防务、给京城写折子汇报进度——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一定是来盐田看一眼。

前六天看到的都是卤水。浓了一点,又浓了一点,再浓了一点。每天都在变化,但每天都还是水。

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末级结晶池边上,低头看着池底那层白色的颗粒,呼吸明显快了半拍。

“先生。”

林远从池子里走出来,靴底带着湿泥,在干地上踩出两个深印。

“就……就这样就行了?”

朱标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那股劲儿。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就这样就行了。”林远点了点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朱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下来,学着林远刚才的动作,从池底捻了一撮盐起来。

白的。细的。干净的。

他放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上炸开,纯净得不像话。他吃过御膳房用的贡盐,那已经是大明最好的盐了——跟手里这个比,贡盐像是掺了沙子。

“这比贡盐还好。”朱标站起来,声音终于没压住,拔高了半分。

“贡盐是煮出来的,柴火烧一天一夜,人工搅拌,费时费力,产量还低。”林远伸手指了指面前这片池子,“这个——太阳晒的。不用柴,不用锅,不用人搅。只要天气好,卤水放进来,盐自己就长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整片盐田。

三级蒸发池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引水渠里的海水还在缓缓流入头道池,源源不断。

“只要天还晴,这片盐田就能一直产盐。每三到五天收一次底层结晶池的盐,收完了把二道池的浓卤放下来,二道池空了从头道池补,头道池空了从海里引。循环往复,不停。”

朱标的目光从盐田扫到远处的海岸线,又扫回来。

“一天能产多少?”

“现在池子小,一天大约两三百斤。”林远说,“但这只是试验田。如果把整片滩涂都开出来——方圆三里全做盐田——日产万斤不是问题。”

日产万斤。

朱标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三百六十天,就算刨去阴雨天,按两百天算——两百万斤盐。

两百万斤。

大明一年的盐课收入折银将近两百万两。而那些盐,是几十万灶户用命煮出来的。

眼前这片滩涂,几百个人挖了七天池子,太阳晒了七天——盐就出来了。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我现在明白父皇为什么派五百锦衣卫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这个道理太明显了——晒盐法一旦推开,整个盐政的根基就变了。煮盐的灶户、运盐的商帮、卖盐的官引——整条利益链上的人,都会成为这项技术的敌人。

五百锦衣卫不是保护他林远一个人。是保护这片盐田不被人毁掉。

“让人把底层的盐收起来。”林远转向旁边等候的民夫,“用干净的木铲刮,别用铁器,铁锈会染色。刮完了晾晒干了,装进麻袋,袋口扎紧,放到阴凉处。”

民夫们应声散开,拿着木铲小心翼翼地走进结晶池。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铲一铲地把白盐刮起来,装进袋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事实上确实是宝贝。

第一袋盐装满的时候,朱标亲手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大约三十斤。麻袋底部渗出细微的盐粉,落在他的靴面上,白花花一片。

“先生。”他把麻袋递给旁边的锦衣卫,转头看林远,“第一批盐,我想送一袋回京城给父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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