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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掌握不了真实的商业数据,因为商人全躲在士绅的伞下面。朝廷的税吏去收税,看到的铺面全挂着某某举人、某某进士的牌子。收不了。不敢收。一收就是'与民争利',一收就是得罪整个文官系统。”

他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殿下平时听到的'与民休息',现在知道是跟谁在休息了吧?”

朱标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得骨节咔咔响,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那些他在东宫接见过的清流名士,那些口口声声“轻徭薄赋”的翰林学士,那些跪在他面前痛陈民间疾苦的御史言官——

他们说的“民”,从来不是种地的那些人。

“更精彩的在后面。”林远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朝廷收不到商税,国库空了。要养兵,要修河,要赈灾——钱从哪来?”

他把箭头指向第一个方框旁边,补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标注“农民”。

从“朝廷”到“农民”,一条粗线,标注“加派”。

“收不到商人的钱,就加农民的税。农民本来就是骨头,现在还要从骨头里吸髓。吸到最后骨头碎了——”

林远的声音停了一拍。

“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然后朝廷要花更多的钱去镇压。钱从哪来?继续加农民的税。”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从“加税”到“破产”,从“破产”到“造反”,从“造反”到“军费”,从“军费”回到“加税”。

一个闭合的死循环。

“这就是一千六百年来每个朝代的死法。”林远放下粉笔。“不是天灾,不是昏君。是文官集团用'轻商税'三个字,把国家的血管焊死了。国库穷得叮当响,士绅富得流油。最后朝廷倒了,士绅换个主子继续富。”

他转向殿侧。

朱元璋站在那里,右手搭在身旁的一把太师椅上。

咔嚓。

很轻的声响。

太师椅红木扶手上,五道手指印深深嵌进去,木纹裂开了一条缝。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愤怒比愤怒更可怕。

“与民休息。”朱元璋念了四个字。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息。

“咱杀了多少贪官。”不是疑问句。“空印案,杀了不少人。”

他的手从碎裂的扶手上抬起来,攥成了拳。

“到头来,他们换了几身衣服——还是在抢咱的钱。”

殿内温度骤降。

朱棡试探性地开口了:“那按先生的意思,商税该怎么改?十税一?”

“十税一。”林远摇头。“你对着绵羊开一刀就想把羊毛撸完?羊叫起来了,其他羊就不让你碰了。”

他在黑板上擦出一小块空地,写了四个字。

阶梯递进。

“年利百两以下的小本买卖人,不收。百两到千两——”

他的话没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廊道砖面上的声音急且乱,带着一种辨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节奏。

一名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劈进来,嗓子都是哑的。

“太子殿下!胡相爷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奉天殿外了!”

喘了一口气。

“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以死相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碎掉的太师椅旁边,慢慢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林远。

林远的粉笔还举在半空,“阶梯递进”四个字写到一半。

两人对视了一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种笑林远在教科书里见过描述。史书上写“太祖大笑”的时候,通常后面跟着的是一串人名,和一个数字——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