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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任县令姓周,在清源县干了四年,刮了四年的地皮。

走的时候花了几万两银子,在吏部活动了个知州,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

留下的是什么?

一屁股烂账,一堆积压的旧案,百姓骂了四年的狗官。

他叫张怀仁。

怀仁,心怀仁慈。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父亲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一次都没中过,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考中举人那天,父亲喝了一壶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怀仁,别忘了你名字的意思。”

他没忘。

来清源县上任的第一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做个好官。

可上任没几天,周县令就拉着他去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弟啊,当官不是让你来当圣人的。”

“该拿的拿,该收的收,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怎么办?你挡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挡你的路。”

他起初没听。

后来他发现,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听他的。

六房典吏们抱成一团,他一个县丞,说的话没人当回事。

他清高,他廉洁,可他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他拿了。

第一笔银子揣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一晚上没睡着。

可第二天起来,天没塌,太阳照常升,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后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冒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良心。

可他翻个身,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满天下都是这样,又不是他一个人。

上至京城,下至州县,哪个衙门不是如此?

清官不是没有,可清官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同流合污了。

大势如此,他一个人能怎样?

上任县令走了, 刘大富来了也一个样。

半年不坐堂,凡事推给师爷和班头,公文堆成了山也不批,案子积了一摞也不审。

后宅倒是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他和刘大富一起吃喝,一起分账。

刘大富拿大头,他拿小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等他攒够钱,他也去上面活动活动。

换一个好一点的县,最好是江南的。

清源县这个边陲小县太穷了,一年到头刮不出多少油水。

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从各方孝敬里分到的那点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攒够活动知州的数目,怕是还要熬上好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在这之前,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撑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