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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徽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十几步,将手中密奏丢了出去。

“王德全!”

“奴才在!奴才在!”

“你给朕看看这玩意儿!”

王德全哆嗦着抬头,“陛....陛下,奴才不敢......”

“朕让你看你就看!不看朕治你不敬之罪!”

王德全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皇爷可真有意思,每次发火都为难自己这个奴才,这么下去,自己还能安享晚年吗?

没办法,他从地上捡起文书,哈着腰小心翼翼翻开。

第一页看完,面色微变。

第二页看完,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第三页看完,额头冒汗。

好家伙,这何绍文是何许人才,竟然这么勇?

他合上文书,扑通再次跪稳,一脸严肃。

“皇爷,此事......奴才觉得必须严办!这帮人目无君上,藐视朝廷,操弄盐政,贪墨数十万乃至于百万两白银......若不一网打尽,国法何在?天威何存!”

“是啊,多么目无君上啊!”李玄徽攥着拳头,声音发颤。

“碌碌蝇营之辈,鼠窃狗盗之徒!朕以为江南士族不过是贪占小利、暗中使绊,没想到已经嚣张到这等地步!

朝廷算个屁?好,好得很!

朕倒要看看,抄了他们家的时候,他们还说不说得出这种话!”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脚踏,哐当一声响得满殿皆惊。

“还有那些官员!苏州同知赵维庸、盐运衙门的判官、扬州通判......一个个吃着朝廷的俸禄,替盐商当走狗!

大禹朝的脊梁?这就是脊梁?朕看全是蛀虫!”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李玄徽沉重的呼吸声,旋即他才抬手道:“起来吧!你们其余人都退下!”

听到命令其余宫人全部离开,就剩下一个王德全候着。

王德全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袍子,深吸一口气道:“恭喜陛下!”

“什么?”

“老奴恭喜陛下。”

李玄徽愣住了。

“......恭喜?恭喜什么?朕气都快气死了,你跟朕说恭喜?”

王德全赔着笑,弓腰拱手,“陛下,奴才是恭喜您得了韩秋这样的干才啊。”

李玄徽心中咯噔一下,眉头微微舒展。

王德全趁热打铁往下说。

“陛下您想,上一个陈大人到了苏州,出师未捷身先死,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可韩秋呢?韩大人到江南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就把何家的私盐路线、涉案人名、配额猫腻查了个底掉。

甚至能忽悠的何绍文那等二世祖,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这说明韩大人不仅脑子好使,手段也格外老辣高明,以往皇爷派出去的干臣,就从来没有想过从这些不可一世的二世祖身上入手。”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差着辈分.....有些事还是得年轻人来办,兴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玄徽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这话倒是说到自己心坎里了。

朝廷上的那帮老儒,张口一句仁义,闭口一句道德。

指望他们办事实?

呵呵,一帮老油条光想着明哲保身和人情世故,朝廷就是这样被腐蚀空的。

你要是提拔年轻人吧,他们还抱团抨击,说什么年轻人经验欠缺,就比如让韩秋下派去南方巡视这件事。

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几乎是天天都说一遍,自己这个皇帝压力是真大啊。

王德全见皇爷神情舒缓,便继续道:“老奴还琢磨了一件事.....韩大人南下的时候,带着三个女眷一起走。

当时好些人不理解,说他公私不分。现在回头看,这绝对是最高明的障眼法。”

李玄徽重新在龙椅上坐了下来,“哦,怎么讲?”

“这.....”

“你这老东西,朕最烦的就是你这装模作样,诚惶诚恐的一套。”

“难不成一句话说错,朕还能砍了你?那帮御史把朕气个半死,朕还让他们升官发财呢!”

李玄徽瞪了他一眼。

王德全嘿嘿一笑,“陛下,北面闹灾荒,举家南下讨生活的人成千上万。

韩大人带着家眷出行,混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再加上他改了名字,化身成叶青舟,江南那帮人满世界找韩秋,哪里想得到那个诗才惊人的叶公子就是他们要防的巡查使?”

“而且.....”王德全顿了顿,“韩大人反其道而行,以往巡查使无非是低调行事,要么雷霆出击,打一个措不及防。

可无论是哪种,都会面临着贪佞抱团取暖的情况,想要攻克难上加难。

就算有意隐藏身份,也根本隐藏不了多久,因为各府县内都是这些人盘根错节的关系,眼睛实在太多了。

韩大人却反其道而行,非但没有低调行事,反而高调到了极点。

映湖雅集上写诗作赋,一夜成名,名头响遍江南。

那些士族怎么想?他们想的是.....韩秋肯定是隐姓埋名、悄悄摸摸地查,怎么可能是这么张扬的人?

所以就算叶青舟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怀疑。”

“嗯....言之有理!”李玄徽靠在椅背上,紧绷的面部肌肉松了下来。

“这小子......”

“当然,要说最绝的,还得是韩大人的切入点。”

“韩大人没有去硬碰那些老狐狸,他专挑二世祖下手。何绍文那种纨绔,被人灌了几杯酒,把他爹的底裤都抖搂出来了。老的啃不动,就从小的身上撬。这算不算是坑爹坑到家了?”

李玄徽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了两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拍御案,这回没拍太重,“这个韩秋,朕没看错人!”

“笔墨伺候!拟旨!”

王德全赶紧上前招呼,亲自磨墨铺纸。

李玄徽站在御案前,提笔沾墨,亲自写了一道圣旨。

写完之后,他把圣旨吹了吹,又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面令牌。

纯金打造,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个“禹”字,背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皇令。

王德全看到那面令牌的时候,不由得瞪大眼睛。

“陛——陛下......您要赐皇令?”

“怎么?”

王德全咽咽口水,跟在皇爷身边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皇令意味着什么。

这......这可是象征着便宜行事之权!

持此令者,可调动地方军卫、督办一切事务,五品以下官员见令如见君!

这等权柄,唯一得到的人,还是当初跟着皇爷造反,发动夺门政变的从龙之臣。

李玄徽把令牌往圣旨上一搁。

“韩秋在扬州光杆几个人,要查案没人手,要抓人没兵马。朕不给他撑腰,难道让他拿嘴去抓何敬之?”

王德全咽了口唾沫,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十八岁的正七品巡察使,拿着皇令,便宜行事......

这特么放在整个大禹朝的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三个。

要是再加上小公主还跟在他身边.....

王德全忽然打了个激灵。

小公主李楚宁,以“李酥酥”的假身份跟着韩秋出来的。

皇帝对这个小公主宠得没边,真要指了婚......

那韩秋岂不是要当驸马?

一个十八岁的驸马爷,手握皇令,便宜行事,背靠皇城司和肃政院,才学又名动天下......

本以为七品官就是这小子蹉跎几年的终点了。

没想到仅仅是个起点。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王德全偷偷瞅了皇帝一眼,嘴巴抿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

“王德全。”

“奴才在。”

“这道圣旨和皇令,你派你最信得过的人去送。不走驿站,不走明路。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韩秋手上。”

王德全跪地叩首,“奴才遵旨!”

他从地上爬起来,脚步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李玄徽叫住了。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玄徽指了指地上摔碎的端砚,哼了一声。

“把这个也记在何家的账上。”

“......遵旨。”

……

王德全出了太极殿,脚步快得跟飞似的。

他回到自己在宫中的值房,把门一关,唤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太监。

此人名叫陈福安,是王德全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也是他的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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