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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晚起,院子四个角都安排人守夜。尤其是后院靠湖那一面,围墙矮,翻进来太容易了。”

张猛利落地应了。

“还有一件事。”韩秋压低了嗓门,“你明天一早出去转转,帮我打听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万川的旧居。”

张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万川......沈清照的亲生父亲,前淮扬盐运使。

“大人,您是想......”

“清照是扬州人。她父亲沈万川当年出事的时候,在扬州必定留下了不少痕迹。沈家跟何敬之有没有关系,沈万川到底是怎么倒的......这些事,在鼎阳查不到,在扬州也许能查到。”

韩秋看了张猛一眼。

“但这事不能让清照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张猛使劲点头,“属下明白。”

其实韩秋这么安排也有另外一层用意,那就是有点怀疑沈清照的身份了。

毕竟这位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其才其学可不是普通富户能培养出来的。

到扬州的头三天,韩秋哪儿也没去。

安书颜安排得妥帖,瘦西湖畔的安家老宅安安静静,左邻右舍没什么闲人。

韩秋把人分成了两拨......张猛每天一早出门,扮作来扬州找营生的北方汉子,混迹在码头和盐铺子之间,打听沈万川旧居的消息。

韩秋自己则窝在院子里,一边等周伯年的回信,一边给李楚宁讲课。

说是讲课,其实就是拿安书颜借来的几本诗集做底子,随口聊聊。

李楚宁学东西有个毛病......听不进去老夫子那套之乎者也,但你要是换成讲故事的方式,就像是个乖宝宝一样。

果然,任何授课方式都得讲究一个因材施教。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古板的一套。

就像中式教育和快乐教育之间,说不出哪个好,哪个更坏,只是各有利弊罢了。

“韩哥哥,这首诗里的'春蚕到死丝方尽',是说蚕吐完丝就死了?”

“表面上是,实际上在说一种感情。人为了某件事或某个人,倾尽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蜡炬成灰泪始干'呢?”

“蜡烛烧到最后一滴蜡油流尽才灭,跟上一句是一个意思,前后呼应。”

李楚宁托着腮帮子想了想。

“那这个诗人是不是......暗恋谁了?”

韩秋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这理解倒也不算错。”

苏婉晴蹲在旁边磨刀,头也不抬插了句嘴。

“暗恋有什么好写诗的,直接上去表白不就完了?扭扭捏捏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嘿嘿,跟个娘们似的。”

沈清照在廊下绣花,闻言轻笑。

“婉晴,你这是用武人的思路理解文人的心思,自然觉得别扭。”

“文人就是事多。”苏婉晴把刀往鞘里一送,拍拍手站起来,“不说了不说了,闷了三天了,今天必须出去转转,不然好难受!”

韩秋本想拦她,转念一想,三天没出门确实憋得慌。

“行,今天下午一起出去走走。不过别走太远,城东那片就行。”

“遵命!”

......

下午申时,一行人上了街。

韩秋照例穿着靛蓝色直裰,沈清照和苏婉晴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李楚宁蹦蹦跶跶,依旧是小女孩般的天真烂漫,自顾自走在前面。

安书颜没跟着来,说是要写信给周伯年确认明天碰面的细节。

碧桃倒是想跟着凑热闹,却被安书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不过,韩秋总感觉安书颜身旁的这两个丫鬟,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有点幽怨,同时也有点畏惧。

自己好像也没有得罪她们什么吧?

管他呢......

......

扬州的街面比松江热闹得多,也杂得多。

卖盐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中间夹杂着绸缎庄、瓷器行、药铺子。

河边上停着成排的画舫,有几艘装饰得花花绿绿,门口挂着红灯笼。

苏婉晴瞅了两眼那些画舫,撇撇嘴。

“扬州这地方真是......什么都卖。”

“少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韩秋拽了她一把。

四人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往东走,经过一条叫做广陵巷的窄街。

巷子两侧全是茶楼酒肆,招牌挤得密密麻麻。

李楚宁在一家糕点铺子前面停下了脚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桂花藕粉糕!我要这个!”

韩秋掏钱买了两块,李楚宁一手一个,啃得满嘴白粉。

正往前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七八个人围在路中间,像是在看什么热闹,有个尖嗓门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们何家少爷是谁吗?”

韩秋脚步一顿。

何家少爷?

玛德,现在听到有人姓何,韩秋就应激的慌,不能又是那帮贪官的亲戚吧。

这么大的扬州城还能再撞见?

他示意几人靠边站住,自己往人群那边探了两步,从缝隙里往里瞅。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穿鹅黄色锦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长了一张白净的圆脸,嘴角叼着根牙签,手里摇着柄折扇,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月白锦袍,身量颀长,面容白净俊朗。

韩秋眯了眯眼,“咦?这不是陆景明么!?”

陆景明?

还真是他,映湖雅集上那个松江陆家的嫡长子,江南第一才子。

跟他站在一起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穿着杏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模样清秀。

看身段打扮,应该是陆景明的家眷或者同伴。

鹅黄锦袍的年轻人,多半就是何敬之的儿子何绍文......歪着脑袋盯着那女子看,扇子往她下巴方向一指。

“这位姑娘跟着陆公子,是陆公子的侍妾?还是家里带出来的丫鬟?长得倒是水灵,不如让给何某,保管金银不缺。”

陆景明把折扇一合,挡在那女子身前。

“何公子,这是小妹景瑶。还请何公子自重。”

何绍文嘴里的牙签吐到地上,嗤笑一声。

“陆景明,你在松江是大才子,到了扬州可就不好使了。这是我何家的地盘,懂?识相的带着你妹子赶紧离开扬州,否则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