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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阳城,太极殿。

御书房的门窗半敞着,初秋的风夹着桂花味儿灌进来,吹得案头的奏折边角微微翘起。

李玄徽坐在御案后面,没有批奏章,而是捧着一摞手抄的纸册翻来覆去地看。

纸册不厚,统共也就十来页,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行间还有人用朱笔批注了不少心得。

批注的字迹苍劲老辣,一看就是王彦卿的手笔。

“理在事中,用在行中。知行合一,万法归真。”

这十六个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觉得浑身热血上涌。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搁到御案角上,欠了欠身。

“陛下,王老先生到了,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

李玄徽搁下纸册,顺手拿起参茶抿了一口。

片刻后,王彦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这位大禹朝活着的文坛泰斗,须发皆白,穿了件洗得泛灰的青布长衫,脚上一双旧布鞋,拎着个黄花梨木的茶壶。

“臣王彦卿,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坐。”李玄徽指了指御案对面的椅子,“朕让你来,不是听你行礼的,这老骨头可别栽皇宫里。”

王彦卿也不客气,往椅子上一坐,先把自己的茶壶搁到桌上,拧开壶盖灌了一口。

李玄徽盯着他那个茶壶,嘴角抽了两下。

“朕这御书房里不缺茶。”

“陛下的茶太淡,老臣喝不惯。”

李玄徽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直接把手里那摞纸册拍到桌上。

“这东西,朕看完了。你给朕说实话,辩学这一套,你琢磨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推?”

王彦卿把茶壶盖拧回去,搁在膝盖上,沉吟了两息。

“能推。但不能急。”

“怎么个不急法?”

“陛下,辩学的根基是实事求是、经世致用。这东西听着好,往深里想也好,可一旦真推出去,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就是满朝的儒生。”

王彦卿竖起一根指头。

“这帮人靠什么吃饭?靠经义、靠八股、靠圣人之言。辩学说不盲信古人,不拘泥成法,那不是直接刨人家祖坟?他们能不急眼?”

李玄徽冷哼了一声。

“急眼就急眼。朕还怕几个腐儒?”

“陛下当然不怕。”王彦卿慢悠悠接话,“但推学问跟打仗不一样。打仗可以用兵马碾过去,推学问得让人心服口服。强压下去,表面上都学了,背地里全在骂娘,那跟没推有什么区别?”

李玄徽皱了皱眉。

这老头说话不好听,但确实在理。

“那依你的意思呢?”

王彦卿捋了捋胡须。

“三步走。第一步,先在鼎阳的几个书院搞试点。老臣已经跟几个老友通过气了,明伦书院和集贤阁的山长对辩学都挺感兴趣,愿意拿出一两个学堂来试试。

第二步,等试点出了成效,再往各道的大书院推。

第三步,等天下士子习惯了辩学的思维方式,再动科举。”

“科举?”李玄徽身子前倾。

“对。辩学真正的落脚点在科举。”

王彦卿正色起来。

“陛下想想,现在科举考的是什么?经义策论诗赋。

考来考去,选出来的全是背书匠。背得好的当大官,背不好的回家种地。可会背书就会当官吗?

到了地方上,连田亩怎么丈量都不懂,连赋税怎么算都搞不清,就靠着几篇锦绣文章去治理一方百姓?”

“如果在科举里加入辩学的内容......比如实务策论、案例分析、算学实用......那选出来的人才质量会完全不一样。”

李玄徽没吭声,两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这事急不来。”王彦卿重复了一遍,“但得现在就开始布局。再等三年五年,老臣的牙都掉光了。”

李玄徽忍不住笑了。

“你这老东西,牙不早就掉了?”

“臣还剩三颗,陛下给点面子。”

君臣二人难得放松了片刻。

李玄徽靠回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韩秋那小子,你最近有消息吗?”

王彦卿摇头。

“没有。那小子自从离了鼎阳,跟石沉大海一样。老臣托人打听了几回,皇城司那边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李玄徽眯着眼。

他派韩秋南下巡查,这事知道的人不多。给各州县发了密文,让地方上配合,但也没指望他们真能汇报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两个月来,从江南传回来的密报倒是有一些,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韩秋本人的行踪......一个字都没有。

好事还是坏事,不好说。

正想着,御书房门外传来王德全的通报声。

“陛下,六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李琰推门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李玄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得正好,王老先生也在。”

李琰冲王彦卿拱了拱手。

“先生。”

王彦卿点点头,没多客套。

李琰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递了上去。

“父皇,明鸿大街那边的铺子,这两个月的账目在这里。韩秋的两位夫人跟着他南下之后,铺子暂时由儿臣安排的人在打理。上月的净利润是四百二十两,比上上月少了一些。”

李玄徽接过折子随手翻了翻,扔回桌上。

“四百二十两还少?你老子我一个月的内帑进项也就这个数。他韩秋一个七品官,铺子里随随便便就能赚这么多,朕都想辞职跟他合伙做买卖了。”

李琰憋着笑。

“父皇说笑了。这铺子卖的那些玩意儿,储冷盒、驱虫香囊什么的......都是韩秋的点子。儿臣就是出了个铺面和启动银子,论功劳全是他的。”

李玄徽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说正事。韩秋那边有消息没有?”

李琰的表情变了变。

“回父皇,没有。儿臣这两个月往江南方向派了三批人去打听,全都扑了空。韩秋到了苏州之后,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谁都找不着他。”

“一点线索都没有?”

“倒是有一件奇怪的事。”

李琰犹豫了一下。

“儿臣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朋友的来信,信上提到江南那边最近出了个大才子,姓叶,名青舟。在一个什么映湖雅集上连写四首绝句,又作了一篇歌行,一篇赋,把整个江南文坛给震了。”

李玄徽挑了下眉毛。

“叶青舟?”

“是。此人自称松江府人氏,但松江本地没人认识他。这人诗才不用说了,据传那篇赋写得惊天动地,连几个退仕的老翰林都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王彦卿在旁边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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