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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发坐在旁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堂哥,你在外头这些年,过的啥营生?”

陈安顺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烧酒。

“在县城里谋了个差事。”

坐在桌角的一个半大小子忽然探出头来。

这小子是陈安发的小孙子,十二三岁,身形极瘦,两边脸颊凹陷,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

他盯着陈安顺腰间那把归元刀看了半天。

“安顺爷爷。”

瘦猴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试探。

“我前两天去县城卖柴火,听城里人说,咱们清泉县现在的县丞大人,也叫陈安顺。”

“那县丞大人,难道就是您?”

此话一出。

整个堂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安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块鸡肉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三个儿子的咀嚼动作同时停住,直愣愣地看着主位上的老头。

县丞。

清泉县的二把手。

对于这些祖祖辈辈刨土吃的农家人来说,县丞就是天上的星宿,是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活阎王。

陈安顺放下酒杯。

“是我。”

两个字。

堂屋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陈安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

他刚才还拉着县丞大人的袖子,还往人家碗里夹鸡屁股!

三个儿子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连气都不敢喘。

那几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孙子孙女,立刻缩到大人身后,看向陈安顺时充满了极度的敬畏和恐惧。

瘦猴孙子也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陈安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坐下,吃饭。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没人敢动。

陈安发哆嗦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安顺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就是凡俗与权力的鸿沟。

一旦身份挑明,亲情立刻就会被敬畏压垮。

这顿饭后半场吃得极其压抑。

除了陈安顺一个人在动筷子,其他人全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饭局草草结束。

陈安顺把陈安发叫到了里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敬畏的视线。

陈安发站在墙角,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堂哥……不,县丞大人……”

“叫堂哥。”

陈安顺在炕沿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

陈安发只敢挨着条凳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

陈安顺没有绕弯子。

“我今日回来,是为了一桩心事。”

他看着陈安发。

“我父亲临终前,最大的念想就是看我成家立业,留个后。”

“但我这一生痴迷武道,至今孑然一身。”

“如今我年岁已高,再行生育之事已是不可能。”

陈安发抬起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我看堂弟子孙满堂。”

陈安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知可否过继一个孙辈到我这一脉。”

“入我名下,承我香火,也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念想成真,不至于断了传承。”

里屋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陈安发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的沙盘推演在老人心中无声地碰撞。

陈安顺很清楚这个提议的分量。

在农家,子嗣就是命根子。

过继出去,等于把自己的血脉割让给别人,这是大忌讳。

但另一头,是县丞的权势,是泼天的富贵。

陈安发在挣扎。

他舍不得孙子,那是他看着长大的肉。

可是……

他透过窗户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瘦猴孙子。

那小子机灵,聪明,要是留在陈家沟,这辈子也就是个刨土的命。

要是跟了县丞大人。

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陈安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陈安顺面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堂哥!”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解脱。

“我同意。”

“只要能让娃有个好前程,我同意过继!”

陈安顺伸手将他扶起。

心底深处,那块压了六十多年的巨石,伴随着陈安发这句话,轰然碎裂。

识海中那股郁结了六十多年的滞涩感,瞬间瓦解。

念头通达。

“你打算过继哪个?”

陈安发抹了一把脸。

“就那个瘦猴,他叫陈狗剩,今年十二。这小子最机灵,肯定能伺候好堂哥。”

陈安顺点了一下头。

“把他叫进来。”

陈安发推开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瘦猴颠颠地跑了进来,站在陈安顺面前,两只手揪着衣角,有些局促。

“县丞爷爷。”

陈安顺看着他。

“以后,叫爷爷。”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爷爷!”

陈安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去收拾东西,跟我进城。”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安发一眼。

陈安发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

陈安顺带着瘦猴,在父母的墓前上了炷香,然后走出了陈家沟。

一大群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他们离开。

瘦猴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陈安顺身后。

土路上,一老一少两个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陈安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沟的牌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爷爷,咱们现在去哪?”

瘦猴仰起头,满脸都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陈安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县城。”

他的手搭在归元刀的刀柄上。

识海内的壁障彻底碎裂。

丹田中的庚金灵力疯狂运转,冲击着经脉的关窍。

筑基三层。

只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