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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武街十三号。”

仝双的话还没说完,陈安顺已经站起来了。碗搁在石榴树根底下,右手从枣红马鞍侧摘下乌鞘长刀,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仝双张着嘴,后半截话堵在舌头上。

这老头什么路数?

他在宁川府替赵有道管了两年的宅子,见过的武者少说几百号。想上擂台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要先打听规矩、摸清行情、找人陪练几场再做定夺。哪有刚问完地址转头就走的?

清泉县的马厩管事都这么莽?

陈安顺的背影已经到了院门口,灰布短衫被风撩起一个角,露出腰间缠的粗布带子。乌鞘长刀斜搭在肩头,刀鞘尾端一晃一晃的。

仝双突然想起一件事,两步蹿到院门边,扒着门框朝外喊了一嗓子。

“陈管事!擂台不论生死,您老小心!”

巷子里的回声把“不论生死”四个字弹了一个来回。

陈安顺的脚步顿了一拍。

半息。

他偏过头,冲仝双点了一下,没说话,脚步没慢,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仝双扶着门框,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不论生死。

他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那个老头连步子都没乱。点了个头,跟听见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反应。

仝双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小辰蹲在院子里喝水,碗端得歪歪斜斜,一半水洒在鞋面上。

“你家这位陈管事,一贯这么……”

仝双斟酌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小辰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拍拍屁股站起来。

“我清泉之人,向来如此。”

说完,学着陈安顺的架势,把腰一挺,迈腿就往院门外走。

仝双愣了两息。

“哎……”

他追了两步,朝小辰的后脑勺喊。

“三流上不了擂台!”

小辰头也没回,声音从巷子口飘过来,中气挺足。

“当然知道!我去城里打听打听各大武馆的收费!”

脚步声还在往远处跑,隔着半条巷子又飘回来一句。

“我王小辰,倾家荡产,也要学第一等的武功!”

仝双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倾家荡产。

第一等的武功。

一个清泉县来的三流小子,穷得连鞋底都快磨穿了,张口就是倾家荡产学第一等的武功。他家那个八十岁的老管事,听完“不论生死”四个字眼皮都不抬一下。

仝双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院子里赵有道的脚步声从正房传过来,仝双回过头。

赵有道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

“谁走了?”

“陈管事。去擂台了。”

赵有道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擂台?”

“英武街十三号。”

赵有道没再问,低头喝了一口茶。

仝双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

“公子,这位陈管事……跟您府上其他人不太一样。”

赵有道把茶碗搁在栏杆上。

“哪儿不一样?”

仝双组织了一下措辞。

“有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八十岁的人了,眼珠子清亮得不像话。我跟他说擂台不论生死,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赵有道端起茶碗又放下,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盯着点他的消息。”

“是。”

……

英武街。

陈安顺在城里七拐八拐,问了六个人,走岔了两条巷子,才摸到地方。

英武街比城里其他几条主街窄,两旁的铺面大多跟武行挂钩。卖刀的、卖甲的、修兵器的、收功法残卷的,招牌一个挨一个。街面上的行人走路带风,十个里头有七八个腰间别着家伙。

十三号。

一道三丈宽的门脸,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三个字刻得深,填了朱漆,“英武台”。

门脸下面搭了一顶凉棚,棚下支着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一个闲汉。

说是闲汉,不太准确。

这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搭一条汗巾,上半身穿了件对襟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拉到肋下的老疤。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小臂上的腱子肉鼓着。

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旁边搁着一排铜制的令牌,大小跟巴掌差不多,正面刻着“英武台”三个字,背面刻着编号。

日头正高,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陈安顺走到凉棚底下,乌鞘长刀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刀鞘底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头闲汉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扫完了,两条眉毛往中间皱了皱。

八十来岁。灰布衫子。头发白了大半。背不算驼,但脸上的褶子够深,一看就是上了大岁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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