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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开柳河集以后,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三千多人,三百多辆大小车辆,再加上牛马、粮袋、银箱和各县临时征来的役夫,远不是几百名士兵说走便走。

前面的府军已经走出去两三里,后面的车队可能才刚刚开始动。路稍微窄一点,两辆车撞在一起;前面有头牛不肯走,后面一整段都得跟着停。

邓绍武显然有这方面的经验。

五百府军被分成前后两部,前军开路,后军压阵。中间每隔一段便安排一名骑马的传令兵,各县的车队也不准随意穿插,谁家的车坏了,便先往路边让,不能把整条官道堵死。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也走不了太远。到了第三日下午,队伍在石门驿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说是驿站,其实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院墙塌了一角,里面几间屋子勉强还能住人,旁边倒有大片空地,再往外便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水源有了,地方也够,正好适合几千人扎营。

邓绍武没有把所有人全塞在一起。

义宁府军守在中央,四县的银车同样集中在中军附近。各县车队则按照白日里的次序,分别扎在外围。牛马拴在靠河的一侧,草料单独堆放,周围派人看守。营外每隔一段便设一处火堆,府军巡夜的士卒轮班换岗,进出还要对口令。

这些安排算不上多么精妙,却也看得出邓绍武不是第一次带人出门。这也体现出了正规军队与散兵游勇的绝对区别。

林渊同样没去抢什么好位置,只挑了一块稍微高些、地面也比较干的地方,把云阳县的车辆重新排了一遍。

粮车在外。银车靠里。

每十辆车仍旧编成一组,车头朝着不同方向。晚上真要出事,只需要拆掉几根车辕,把车横过来,再拿木楔卡住车轮,很快便能把营地围出一个大概。

民夫只觉得林县尉事多。

白日走了一天,到了地方不赶紧坐下歇着,还得重新挪车、分人、安排水桶和沙土。可清风镖局的人早就习惯了,林猛、林铁带着几名队正走了一圈,没过多久便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夜不收则根本没有留在营里。队伍刚停,他们便两三人一组,沿着周围山路和林子摸了出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各处也开始生火做饭。

府军营灶这晚做的是粗麦饭,还有一锅加了些肉骨头的热汤。那些普通军卒平时未必能吃到多少荤腥,如今替王府押送钱粮,路上的供应自然比守营时好一些。

各县役夫则没有这个待遇。

大多数人还是吃自己带来的干饼、炒粮,有条件的便用瓦罐煮点粥。毕竟这些人只是临时征来的民夫,官府给的是行粮,不可能真把他们当军卒养。

清风镖局这里则完全不一样。

官府拨下来的行粮照样领,可林渊没有让自己的人去挤府军的营灶,而是继续分灶做饭。粟米、白米掺在一起,再从拼好饭里面添些肉、汤底、盐包和辣油,一锅下去,谈不上多么精致,至少味道和油水不是外面那碗粗麦饭能比的。

底下的人也早已形成了习惯。在外不乱吃。水烧开再喝。每队吃自己锅里的东西。

林渊最开始定这条规矩,只是怕人吃坏肚子。出门在外,一两个人拉稀还好,几十个人一起闹肚子,一支队伍基本也就废了。

就在营中到处冒起炊烟的时候,一名穿着府军短褂的汉子悄悄绕过草料棚,借着夜色出了营。

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沿着河边钻进一片林子。

里面早有人等着。那人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见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斗篷。

“事情办好了?”

短褂汉子压低声音。

“办好了。”

“东西已经下进汤里。再过一两个时辰,吃得多的便要腹痛乏力。”

“中军口令呢?”

“也已经送出去了。”

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

“今夜三更……”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风一吹便听不清了。

短褂汉子在林里只待了片刻,很快又沿原路返回营中。过河的时候还特意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免得湿泥沾在鞋面上,被人看出端倪。

……

接近二更,出去探查的夜不收陆续回来了。

白庆山亲自过来找林渊。

“小哥,东南面的林子里有些不对。”

林渊正坐在火边吃饭,闻言抬起头。

“哪里不对?”

“山坳里有火光。”

“离这里多远?”

“五六里。”

白庆山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大概画了几下。

“火压得很低,而且不止一处。我们没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围看了看。林边还有新折的草,像是有人来回走过。”

“多少人?”

“不知道。”

“有没有马?”

“没看见。不过地太黑,真拴在林子后面也看不清。”

林渊看着地上的简图,想了一会儿。

这里距离益州州城的主道已经不算远,沿途本来就有村落、猎户和过路商队。山里有几处火光,也不算特别大的异常。

最关键的是,营里有五百府军,又有四县护粮团,前后足有三千余口。一般山匪便是真看见了,也该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继续盯着。”林渊说道:“今晚外面的哨再加一组,兵器别离手。只要那些人不靠近,暂时不用惊动全营。”

白庆山点了点头。“明白。”

林渊也没再往心里去。一路几百里,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若是山里冒两点火光便敲锣打鼓,让几千人披甲列阵,那这一路什么都不用干了,光折腾自己便能把人累死。

吃过饭以后,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除了巡夜的士卒、照看牲口的车夫,以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大多数人都已经钻进帐篷、车底和临时搭起来的草棚里睡下。

最先出问题的是府军营灶那边。一名巡夜的士卒走到半路,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吃多了,笑骂了两句。结果没过多久,第二个人也开始腹痛,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营地里的茅坑很快便挤满了人。有人上吐下泻。

有人肚子绞得站不直。还有人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却浑身发软,拿着长枪的手都开始发抖。

消息很快传到邓绍武那里。

邓绍武披着衣服走出营帐,看见眼前这副场面,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晚饭吃的什么?”

“粗麦饭,还有肉汤。”

“所有人都吃了?”

“值夜的有些没吃,前营那边也有一部分只用了自带干粮。”

邓绍武到底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瞬间便意识到事情不对。

普通吃坏肚子,不会一下倒这么多人。

而且偏偏集中在吃过营灶肉汤的士卒身上。

“传令!”

“营灶封住,厨子全部拿下!”

“值夜各队立即披甲持械,银车附近加一倍人手!”

“擂鼓——”

最后一个字还没彻底出口,营地东侧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处火。

是草料棚、牲口圈和几辆停在外围的车,几乎同时燃起了火光。

下一刻,营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

“夺银车!”

“放火!”

黑暗里也不知道到底冲出来多少人。

林间、河边、官道两侧,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弯弓放箭,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点火,只顺着营外巡哨留下的空隙往里钻。

几支火箭越过院墙,直接落进车队里面。

受到惊吓的牛马开始挣扎。

有几匹马挣断缰绳,拖着木桩横冲直撞。外围那些刚从睡梦里惊醒的役夫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人群和牲口一起撞倒。

“有贼!”

“胡人来了!”

“银车被抢了!”

“快跑!”

喊什么的都有。

明明谁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谁也没看见中军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往外跑,旁边的人便会本能地跟着动。

黑夜里面最怕的从来不只是敌人。

是看不见。你不知道前面是谁。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一片喊杀声,到底是几十个人,还是几千个人。

平时站在高处看,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或许还觉得没什么。真把自己塞进里面,前面全是人的后背,后面全是人的脸,尘土、火光、惨叫和兵器碰撞混在一起,你连十丈之外都未必能看清。

为什么古代军阵总喜欢把人排得那么密?

不只是为了让长枪盾牌能够互相配合。也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左右都有人。

前面没有跑。后面也没有散。你只需要跟着号令往前或者往后,不必自己去猜这场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而一旦阵形散了,事情就完全不同。前面有个人转身跑。

后面的人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自己人满脸惊恐地冲回来。

他会怎么想?

肯定是前面败了。于是跟着跑。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一百个人再把后面的千人冲散。

很多所谓几百精锐冲垮几千、上万人,并不是那几百个人真的一刀砍死了那么多人,而是他们把最前面的阵线撞开之后,后面那些没有经历过厮杀的征发兵、民壮自己先乱了。

真正能把阵列放得稍微松一些,还敢在乱局中保持号令的,才是军中正儿八经的精锐。

至于临时拉来的民夫和乡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挤在一起,再安排督战的人盯在后面。

不是因为这样多么体面。是因为不盯着,真会跑。

而此刻这座几千人的大营,就在以最快的速度往炸营的方向滑下去。

邓绍武反应已经不算慢。

喊杀声刚起,他便让亲兵敲响铜锣,命右营士卒全部向银车靠拢。

“一哨守北面!”

“披甲的随我堵住中门!”

“弓手上车!”

“敢冲银车者,斩!”

五百府军毕竟不是普通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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