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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有。”

“那我后天转。”

老人笑骂:“你还挑上戏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戏班走一个镇,再去下一个镇,有时住客栈,有时借祠堂,没地方住便睡在车边。

小蛤蟆白日藏在月轮后头,晚上没人时才出来。

灯下总有飞虫,它大多时候能自己吃饱,老灯师给它的饭,它反倒会剩一点。

这习惯也是跟老人学的。

老人什么都舍不得扔,灯油烧过一次,滤掉杂灰,兑些新油继续用。

绳子断了接起来,灯纸破了,拿别处裁下来的边角补。

连晚饭剩一小块饼,他都要包起来塞进衣襟,第二日拿水泡软再吃。

小蛤蟆起初不懂。

“坏了就换新的。”

“你给钱?”

“我没有。”

“那就别废话。”

老人每个月最盼的就是结工钱,可真到结钱那日,他把铜钱倒在床板上数几遍,总会比预计的少一些。

灯油该添,膝盖疼了得买药,车轮缺块木楔也得补。

等这些钱都扣完,老人便把最后十几个铜子收起来,嘴里念一句:

“下回再去吃面吧。”

“呱,什么面啊?”

“阳春面。”

“你也知道阳春面?”

小蛤蟆眼睛一下亮了。

“怎么不知道,城里那细面热腾腾的,放些葱,再滴两滴香油,那滋味哟~”

老灯师说得自己都馋,砸吧一下嘴。

这就和田埂上的孩子对上了,小蛤蟆彻底信了。

以后自己若有了钱,一定要吃一碗阳春面,还得多放葱。

小蛤蟆跟着戏班走了很久,也终于有了个“家”。

春雨过去,又到了夏天。

夏天以后,山里的叶子黄了。

再后来,月轮箱缝隙往外漏冷风。

小蛤蟆已经记不清自己转过多少次月亮,老灯师倒记得,每演完一次,老人便用炭笔在箱板里画一横。

十横以后换一排。

到第七排时,小蛤蟆自己也会数了。

七十三回。

这期间,它终于有一天问起另一件惦记很久的事。

戏班有很多东西都有名字。

演将军用的长刀叫斩将刀。

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木狐狸叫青丘仙。

月亮也叫望月轮。

连老灯师那盏用了许多年的灯,都有个“长明”的称呼。

只有自己没有。

孩子叫过它癞疙宝。

山妖也这么叫,可那听着不像名字。

小蛤蟆觉得,名字应该是别人问“你叫什么”时,可以挺起肚子说出来的东西。

这日收戏后,它趴在月轮箱边:“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老灯师正在算灯油,手停了一下。

“我?”

“嗯嗯。”

“我哪会取名字。”

“为啥不行。”

老灯师却摇头。

“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乱取不得,我们给孩子取名,都得找村里有学问、有德望的老人。”

“什么叫德望?”

“就是大家都认他,说话有人听。”

“你说话我就听。”

“你听有什么用。”

老人摆手,“我一个点灯的,哪天给你取个坏名,害你让妖笑一辈子。”

小蛤蟆觉得妖已经笑过自己很多次了,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可老灯师就是不肯。

它只能又问:“什么人能取?”

“有功名的老爷。”

“还有呢?”

“宗门里的高人,总成吧。”

“那种人很多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几个。”

小蛤蟆趴回箱子里,从这天以后,它又多了一个愿望。

得找个大人物,德高望重那种。

让对方给自己取一个正经名字。

威风一些,可以吓退獐精那种最好。

……

入冬前,戏班接了一桩大活。

乡里一位秀才老爷过寿,家中摆宴三日,请戏班去庄园唱戏。

班主从接活那日起便一直说,这回不能出岔子。

那位秀才不光有功名,还是修行之人,听说已经入了观尘境,附近几个乡绅见他都得客客气气。

小蛤蟆藏在月轮箱里,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有功名,有修为,德高望重。

全对上了。

它觉得自己的名字终于有着落了。

戏唱完那晚,庄中女眷已经离席,仆人也开始收桌。

小蛤蟆等了又等。

它本想去找老灯师陪自己,可老人被班主叫去收灯,再拖下去,那位秀才就要回内院。

小蛤蟆有些着急,此时幕布后又正好没人。

它从月轮箱跳出来,躲在布景后,鼓起勇气喊:

“秀才老爷。”

“谁?”

前边的人停住。

小蛤蟆探出半个脑袋:“我。”

原本坐着喝茶的秀才目光落来。

旁边班主先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蛤蟆,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从自己戏台后边钻出来的。

“妖?!”他这一喊,几个下人都围了过来。

小蛤蟆赶紧解释:“我不伤人。”

秀才倒没惊慌。

观尘修士也不至于怕一只气息不强的小妖:“出来。”

小蛤蟆犹豫一下,跳到台边。

秀才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戏班来的。”

班主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小蛤蟆被他吓一跳,又不会说谎,只能照实了说:

“很久了。”

“你藏我们车上多久了?”

小蛤蟆算了算:“七十三个月亮。”

班主没听懂。

秀才却笑了一下:“你找我做什么?”

小蛤蟆立刻想起正事。

“能不能请你给我取个名字?”

“取名?”

“老人说,有功名、有修为的人就可以取名。”

秀才看它半晌:“你有良妖证吗?”

良妖证?

小蛤蟆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有了就能取名字吗?”

“先回答我,有没有。”

小蛤蟆当然没有。

“无籍野妖,我不方便替你落名。”秀才端起茶,不再问了。

小蛤蟆解释道:“我是良妖,我没伤过人。”

“我没说你伤过。”

“那为什么不行?”

秀才放下茶碗。

“炎国有炎国的规矩,妖族入籍,需要宗门或官府担保,我今日替你落了名,往后你若伤人,别人便会来问我从何认识你,凭什么替你取名。”

这些话小蛤蟆听得不全,但听懂了结果。

不能取。

秀才又看向班主:“既然是你们戏班带来的,就带走吧,庄里有妇孺,莫让它乱跑。”

“是是是,老爷放心。”班主连忙赔笑。

一直到离开庄园,都没人再碰小蛤蟆,班主甚至还叫人给它留了半块饼。

小蛤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车队出了庄子十多里,在一处没人经过的林道停下时,它才发现不对。

两个人拿绳。

还有人从装牲口的车上搬下来一只铁兽笼。

老灯师脸色已经变了:“班主,你这是做什么?”

班主没看他,只盯着小蛤蟆:“藏了这么久,你还真瞒得严实。”

“我没偷东西。”小蛤蟆往后退。

班主蹲下来,语气甚至算和气。

“你跟我们走这么久,也算有缘,往后别躲车里,正经上台。”

“上台做什么?”

“演妖。”

旁边一名戏子小声道:“它本来就是妖,还演什么。”

班主瞪了那人一眼。

“你懂个屁,假的和真的能一样?”

今日在庄里,小蛤蟆一露面,连收桌的下人都围过来看。

这还只是随便说两句话,若真让一只妖上台,戏班到哪个村镇不得围满人?

班主已经把新戏名字都想好了。

《真人伏妖》。

武师打妖这种戏,妖是真的,打也可以很打,定能引起满堂喝彩。

甚至不用请人扮妖,省一个人的工钱,还多一份噱头。

“以后给你吃好的。”班主说,“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小蛤蟆却摇头:“我不想上台。”

“先关几日,你就想了。”

绳子已经套过来,小蛤蟆一跳躲开,另一边的人拿网来堵。

它又退。

班主脸色也沉下来:“吃我们这么久,用我们车藏这么久,一点活都不肯干?”

“我干了。”

“你干什么了?”

小蛤蟆第一次提高声音。

“我吃的是老灯师碗里的饭!我还替你们转了七十三回月亮,一文钱都没拿!”

班主愣了。

他终于知道“七十三个月亮”是什么意思。

老灯师站在旁边,低着头。

其他人也互相看了几眼,他们真不知道月轮箱里一直有妖。

一个负责敲锣的汉子忍不住说:“难怪这半年月亮升得比以前稳。”

班主脸一黑:“闭嘴。”

他又看小蛤蟆:“转个轮就想把吃住全抵了?车是戏班的,路也是跟戏班走的,这一路若没我们,你早让人捉了。”

“我睡箱子,不睡你们床。”

“箱子也是我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讲不通了。

“抓起来。”班主挥手。

绳索从两边套下,小蛤蟆终于生气。

它被村民拿竹叉赶过,被山妖拿来守洞。

以前它都会走,可这一回,它觉得自己明明干了活。

凭什么还欠。

绳子落到背上,小蛤蟆猛地一撑。

“啪!”

麻绳当场断开。

几个人全愣住。

班主后退半步:“还真有几分力气,快用网!”

兽网罩下来。

小蛤蟆抬起后腿。

这一脚若踢出去,离它最近的人就在前面。

它耳中忽然响起老灯师的喊声:“小蛤蟆不要伤人,你真踢中了,会死人的!”

老灯师拄着灯杆冲过来,挡在旁边。

“打坏个笼子是赔钱,打死人是人命,官差可不会听一只没良妖证的小妖解释。”

小蛤蟆看向最近的汉子。

那人手里还抓着网,但脸上已经有怕了。

小蛤蟆收回后腿,转身一脚踢在铁笼门上。

“砰!”

笼门整个飞出去,撞到树上,铁条弯成一团。

周围顿时安静。

小蛤蟆又一脚,道具车旁用来挡路的厚木板从中间裂开。

木屑飞了一地。

它站在原地,肚皮起伏得很快。

班主没再叫人上前,刚才那两脚若落在人身上,谁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小蛤蟆看了一圈,郑重道:“我没伤过人。”

这句话说完,它自己先转身,往林外跳。

老灯师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蛤蟆没停。

只有它自己清楚这根稻草,压垮了多少斤的难过。

满心酸涩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小蛤蟆明明心里万般情绪涌动,嘴巴张了张,却啥委屈也说不出,或者说...找不到人说。

没人愿意去听一个满是疙瘩的小妖说话。

小蛤蟆明白,原来它还是没有家。

就这么跳出很远,它听到一阵急促脚步,老人腿脚不利索,追得很慢。

“等等!”

小蛤蟆又蹦了两步,最后还是停了。

老灯师扶着一棵树喘了好半天。

“你这东西...跳这么快做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

“我知道。”

老人把气喘匀,靠着树坐下。

小蛤蟆也蹲在路边。

两边互相看着,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像第一次见面那般。

老灯师先开口:“这事怪我。”

“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早该告诉班主,至少先谈清楚。”

小蛤蟆摇头。

它知道老人为什么不说,戏班是老灯师吃饭的地方,老人年纪大,手脚也慢,离了这里,还真不一定有人愿意请。

“你回去吧。”

小蛤蟆故意笑了笑,为了显得很真,还直起身子拍了拍胸脯,“我以前也是自己走,早就已经习惯了,没事的呱。”

老灯师看着它,只觉得那张蛤蟆脸怎么笑都不好看。

老人没说什么安慰话,他身上也没钱。

想来想去,最后把肩上的包袱解开,里面有块灰褐色罩布。

原先是望月轮的罩子,边角已经磨破,前些天刚换了新的。

“过来。”

“干嘛?”

“别动。”

老人把布抖开,罩到小蛤蟆身上。

布很大。

直接把它从头盖到脚。

老灯师折了两下,又从衣襟里摸出针线,蹲在路边缝。

“你在外边走别露着脸。”

“为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不讨喜。”

老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缝出个兜帽,把小蛤蟆脑袋和前爪尽量遮住。

可小蛤蟆走路一蹦一蹦。

远看还是只会移动的布。

老灯师又犯了难,最后他去路边折下两根差不多长的树棍,用绳绑在小蛤蟆两条后腿旁边。

“以后在人多地方,慢些跳,棍子支着布,看着像两条腿。”

小蛤蟆试着走一步,左边树棍先卡进土里,整个身体往右一歪。

“啪。”

摔了。

老灯师看了半天:“好像没什么用。”

小蛤蟆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回:“多少挡一下,谢谢你。”

老人帮它把罩衣理好,然后便没别的东西能给了。

小蛤蟆裂嘴笑了,它往前跳了几步,树棍磕在石头上,一边长一边短,走得很难看。

可它还是在走。

老灯师站在路口看,那块月轮罩布越来越远。

小蛤蟆又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老人喊:

“等等!”

它回头。

老灯师竟又追了上来。

这次跑得更急,膝盖疼得一瘸一拐:“我想起来一件事。”

小蛤蟆等着。

老人弯腰喘气,手指往北边指。

“那边是北阳府。”

“什么?”

“北阳府有座照野宗。”

老人以前跟戏班去过一次,只记得大概方向,“听说那地方收妖,他们能给妖办良妖证。”

小蛤蟆的眼睛一下睁大。

“就是秀才说的那个证?”

“应当是。”

“山上有大人物吗?”

老灯师想了想,“当然有大人物了,比天都大的人物。”

小蛤蟆觉得很有道理,它立刻记住三个字。

照野宗。

“去吧。”老人眼里都是期许,“曾经我娘给我说,哪怕遇到再多困难,也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现在我将这话送给你。”

“呱。”小蛤蟆用力点点头,然后走了。

走出一段,它回头看。

老人还站在那里。

小蛤蟆想喊一句以后来看你,又觉得这话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所以最后什么都没喊。

老灯师也没叫它回来。

两边隔着一段路挥了挥手。

小蛤蟆转过弯,再也看不见戏班的车了。

……

北阳府比小蛤蟆想的远很多。

那块月轮罩布后来补过七次。

一开始是老灯师缝的针脚,之后破了,只能找路边裁缝补,没钱便自己拿草绳系。

两根树棍也换了很多次,山路走多了就断,断了再折新的。

它有时靠吃虫过日子。

有时帮人抓蟋蟀换钱。

城外有人专门收蟋蟀,一开始说十只换一枚铜钱。

小蛤蟆怕数错,每次都捉一些。

后来它带得多了,收蟋蟀的人上下打量它几眼,又翻了翻布兜。

“今年虫多,二十只一个铜板。”

小蛤蟆觉得哪里不对。

可它不会讲价,于是又去捉。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小蛤蟆辛辛苦苦攒着一枚枚铜钱,为以后进城吃面做着打算。

它走过夏天。

也走过冬天。

有时候问错方向,会白走十几里。

还有一次认错了“北阳府”的“北”字,跟着一支往南的商队走了整整两日,后来才发现太阳每天都从不对劲的地方出来。

两年很长。

对一只不知道路有多远的小蛤蟆更长。

等它终于看见写着北阳府地界的路碑时,身上的罩布已经看不出最初是什么颜色了。

天气也终于放晴。

春日阳光落在官道上,前些天下的雨把尘土压实,路很好走。

十里亭就在前边。

亭旁搭着个茶棚。

小蛤蟆躲在人少的角落,先确认没人盯自己,才慢慢进去。

它从罩衣里摸出一枚铜钱:“掌柜,一碗茶。”

茶棚掌柜看了它好几眼。

大概没看出罩衣下面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客人个头矮得奇怪。

最后还是收了钱。

小蛤蟆捧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茶碗,缩在角落慢慢喝。

它其实不是喜欢喝茶,只是喜欢自己像正常“人”一样,能和其他人坐在一个屋檐下。

旁边几桌都在说照野宗。

有人带孩子去拜山。

有人说今年收妖名额少。

小蛤蟆听得很认真,作保是什么意思,它不清楚。

可以上山,可以办证,山上还有宗主。

这些已经够了。

茶棚外,有个少年被父亲整理好衣领,又被叮嘱见了仙长记得磕头。

另一桌年轻人身后坐着自家师父,师父嫌他喝茶太快,伸手拍了一下后脑。

小蛤蟆看了好一会儿,有些羡慕。

它低头喝茶,兜帽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茶棚外阳光很好。

官道被晒得发亮。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被人挡了一下。

小蛤蟆抬起头。

一名灰衣散发的男人走进茶棚。

外边前几日刚下过雨,路上来往的人大多带着伞,男人身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根项链。

他找了张空桌坐下。

“掌柜,来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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