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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押送京师受审!」

「其余人等,把孔府上上下下都搜一遍,凡有可疑,一概封存,不许遗漏!」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後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一众官吏们蜂拥而出,直奔府内而去。

藏书楼、帐房、祠堂、私牢……一处不落,众人配合着埋伏已久的锦衣卫,将一应证据给统统抄了出来,逐一登记造册。

……

很快,车马再度启程,带着衍圣公府的一干人犯,浩浩荡荡折返回了京师。

而此时的北京城里,孔远庭叩阙告状的来龙去脉,也早已传遍了全城上下。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衍圣公犯案一事。

市民百姓们听闻千年世家竟传出如此丑闻,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被誉为万世师表的圣人门第,竟然如此不堪。

会审之日,刑部衙门被挤是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热闹的市民。

百姓士子们挤在栅栏外,纷纷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大家都想好好看一看,这传家千年的圣人门第,到底是不是真的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

就在京师满城风雨、朝野上下都在热议此案时,紫禁城内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对於江瀚来说,这案子怎麽审他并不关心;人证物证俱在,要厘清细节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真正关心的,是怎麽将此案进一步扩大——

从衍圣公一人、孔氏一系,继而延伸到僵化腐朽的程朱理学之上,并藉此破旧立新、重塑天下学风。

为此,他特意将钱谦益给提来了武英殿,准备好好敲打一番。

而知皇帝要单独召见自己时,钱谦益是绝望的。

与他一同被带来北京的阮大铖、王铎、刘良佐等前明罪官,现在是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就剩下他一根独苗了。

虽然不知道朝廷为什麽单单放过自己,但钱谦益心里清楚,像他这种「前朝余孽」,肯定不会有什麽好下场。

此番入宫,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在内侍和御前侍卫的押送下,钱谦益一路躬身垂首,胆战心惊地走进了武英殿内。

一见着江瀚,他便五体投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瀚此时正半躺着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没让钱谦益起身,只是闭着眼,淡淡问道:

「近来孔府一案,你可知晓?」

「有什麽感想?」

钱谦益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回陛下,罪臣也是略有耳闻。」

「衍圣公这厮仗着圣人後裔的身份,不思修身立德、垂范天下,反而鱼肉族亲、私设刑狱,甚至通虏叛汉、玷污圣庙。」

「如此作恶多端之辈,定要严惩不贷,以正人心、肃纲纪。」

江瀚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朕听闻你学识渊博、贯通古今,在诗文、文论、史学、经学等方面颇有建树,被誉为一代文宗。」

「自古文人相轻,能获此雅望,足见你造诣非凡。」

钱谦益不知道皇帝为什麽突然提起此事,本能地谦虚道:

「陛下谬赞,罪臣实在不敢当此殊誉!」

「都是一帮故旧捧出来的虚名而已,当不真。」

「罪臣自从新朝定鼎以来,早已不敢再与士林往来交流,整日只知潜心素食,闭门思过,改造身心.……」

江瀚也懒再绕弯子,擡手打断了他:

「朕也就直说了吧。」

「自宋明以来,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等垄断天下士林数百年之久。」

「理学空谈义理、僵化刻板,心学虚谈良知、游离实务;以至於天下士子终日埋首故纸,空谈道德,不通实务、不晓兵农。」

「朕很不喜欢。」

他直起身子,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钱谦益:

「如今朝廷打算对科举动刀,大量引入算学、农事、策论、格物等经世济民之学,以此彻底推倒旧理。」

「钱卿身为天下文宗,理当为朝廷出一份力。」

钱谦益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听了这话,再联想到近来闹沸沸扬扬的衍圣公一案,他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皇帝是想以此案为契机,彻底改变历朝历代独尊儒术的局面。

衍圣公作为圣人後裔,是当之无愧的儒家正统,只要能让其身败名裂,朝廷就有藉口破旧立新、重塑学风。

可对於此事,钱谦益心中也有些挣紮。

孔圣乃是万世师表、华夏文脉源头,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若是批判衍圣公,极易被士林曲解为非议圣贤、背弃道统;稍有不慎,便会落亵渎圣门、离经叛道的千古骂名,为天下读书人唾弃。

再说了,程朱理学作为科举正统,已经风靡天下数百年之久,天下大半士子都将其奉为圭臬,以此立身。

自己身为文坛领袖,公然站出来反对程朱理学,那不就等於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届时口诛笔伐,他简直不敢想像自己会有什麽下场。

江瀚看出了他的迟疑,语气也缓了几分:

「钱卿放心,此事也不会如此艰难。」

「自从朕在崇祯八年占领四川,称王立制後,就已经改动过一次科举,并引入了诸如《农政全书》《齐民要术》《九章算术》等实学。」

「如今快十年过去,西南三省、汉中陕西等地的学子,也早已习惯了新科举内容。」

「只是新朝初立,江南、湖广、两广、山东等地的学子,还未曾接触过此道。」

「所以朕才打算借衍圣公一案,彻底改革科举。」

钱谦益擡起头,张了张嘴:

「陛下的意思,罪臣明白了,只是……」

「没有什麽只是。」

江瀚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冷,

「朕不是在与你商议,这是皇命。」

「不从就是死!」

这几个大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钱谦益头上,浇他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清醒过来,眼前这位可是造反起家的主,杀起人什麽时候手软过?

阮大铖、刘良佐那几位的人头还在城门楼子上挂着呢,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稍有迟疑,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想到此处,钱谦益脸上的畏缩和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的神色。

他挺直了腰板,拱手高声道:

「陛下圣明!」

「听君一席话,方知这数十年苦读误己误人!」

「罪臣枉活六十载,终日与一干腐儒为伍,空谈义理,不务实学,实在是愧对苍生、愧对社稷!」

「子曰,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罪臣如今年逢耳顺,更当明辨是非,不听旧儒陈言!」

「陛下既然有此雄心,钱某虽不才,愿为陛下前驱,廓清学风、清正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