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击鼓叩阙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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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辰时初,晓雾轻散,天光初亮,大汉京师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紫禁城依旧巍峨肃穆,层层琉璃瓦沐浴着朝光,金辉铺地,气象清朗。
宫城外的长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沿街摊贩支起了棚子,卖粥贩、炊饼郎往来吆喝;
车马辘辘、行人如梭,好一派昇平和煦的初秋晨景。
烟火升腾之间,在京的官员们或乘轿、或坐舆、或步行,也正三三两两地往皇城赶去。
自从江瀚登基後,他便将早朝时间从卯时改到了辰时中,好歹也让这帮大臣能睡个囫囵觉,不必再摸黑上朝。
要说老朱家也确实是把官员们当牲口使唤——
以往前明的京官们上朝,普遍都是淩晨三点起床,四点多在午门外排队,五点正式上朝,七点左右散朝。
这麽折腾下来,不仅皇帝吃不消,官员们也是苦不堪言。
午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早已各自站定。
距离正式开朝还有小半个时辰,趁着这个空当,朝臣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攀谈着;
或是论及新政近况,或是闲聊市井风物,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罢了。
可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鼓响突然毫无徵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咚——」
鼓声沉浑悠远,穿透了层层宫墙,响彻紫禁城上空。
在场的一众官员皆是一怔,纷纷收住话头,一脸疑惑地左右张望起来。
「什麽动静?」
「哪里传来的鼓声?莫非是鸿胪寺鸣鼓,催促我等列班就位?」
起初时,众人还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宫中的仪仗鼓乐罢了。
可紧接着,一阵连绵急促的鼓声接踵而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沉重,一声叠着一声,回荡在内外皇城之间,震人心头直发慌。
众人脸色骤变,再也不敢等闲视之。
「不对!这不是朝会仪仗鼓!」
「听方位,像是西南方向传来的!」
在场官员闻言纷纷望向西南,神色惊疑不定。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如此急促悲愤、毫无章法的鼓声,一时间满场譁然,却始终猜不透这突兀的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
也不怪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登闻鼓的雏形最早见於周,晋代正式定名,隋唐逐步完善,是为帝王开通言路、接纳民冤、直达天听的最後一道门户。
历代沿袭至大明,洪武元年时,明太祖朱元璋也在午门外设了登闻鼓,并命监察御史轮班,遇有冤民击鼓,当即受理。
但到了明中後期,这项制度也渐渐废弛下来。
正统年间,登闻鼓被移到了长安右门外,虽仍设官值守,但鼓声却多年不响,官员们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嘉靖以後,朝政日非,官员们忌惮民间讼声,於是层层设限、百般阻挠。
地方官府压制冤民、截留状纸、不许百姓入京告御状;皇城值守、登闻鼓院官吏也刻意刁难、推诿拖延。
百年以来,登闻鼓鲜少响起,已经彻底沦为了摆设。
一代代京官生於末世、长於颓政,自入仕以来便从未听闻此鼓鸣响,久而久之,也就无人记长安右门外还藏着一面直通天听、鸣诉天下沉冤的登闻大鼓。
到了大汉立国肇基,虽然旧制已经恢复,但在场的多是新朝文武,鲜有前明旧臣,自然也不知道什麽是登闻鼓。
急促的鼓点连绵不绝,终於,人群中的左都御史孙传庭骤然惊醒,反应了过来:
「是登闻鼓!」
「长安右门,红栅之内的登闻鼓院!有人击鼓鸣冤、叩阙告状!」
这一声惊呼,顿时让午门外沸腾起来。
在场的文武官员们个个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开国第一次鼓响,定然是有什麽天大冤情!」
「这热闹了!不知道谁要倒霉了。」
「走,看看去!」
朝房里的秦国公赵胜、卫国公曹镇方和定国公李靖远最先按捺不住,招呼着众人,直奔登闻鼓院而去。
有了这几位国公爷带头,午门外的文武官员们索性也不管还没上朝,争先恐後地就往长安右门方向涌去。
而随着众官的到来,长安右门外的登闻鼓小院顿时变拥挤起来,人头攒动,青袍绯衣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小院内,只见一方古朴巨大的朱漆红鼓高悬於鼓楼之上;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双手握着鼓槌,正拚了命地锤打着那面牛皮大鼓。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他身上,衬整个人如同一株青松,瘦削却挺直。
那年轻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鼓响震人心头发颤,悲愤决绝之意饱含其中。
鼓楼下,轮值的通政司官员和锦衣卫已经到了,正围在红栅外驻足停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人群摩肩接踵、争相围观议论之时,信国公邓阳才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穿着一身飞鱼劲装阔步走出,擡头对着鼓楼之上高声喊话:
「楼上何人击鼓?」
「有何冤屈,状告何人?」
鼓声戛然而止。
听见喊话,那年轻人这才放下了鼓槌,一路小跑到邓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叫官爷知晓,草民孙远庭,乃是山东曲阜孔氏旁支子弟,孔圣第六十五世孙!」
「今日叩阙击鼓,只为状告现任衍圣公孔胤植!」
「此辈仗势欺人、吞没祭田、鱼肉族亲、霸占民产、私设刑狱、残害族人、通虏叛汉……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
「其权势熏天,草民求告无门,只敲响禁地御鼓,求圣上做主!」
此话一出,场间顿时安静下来,围观的官员们无不瞠目结舌、满脸骇然。
沉默片刻後,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谑,状告衍圣公?这可是圣人後裔!」
「这……这不对吧,此人姓孙,怎麽能自称孔圣第六十五世孙?」
「兴许是避祸改姓……」
「堂堂圣人门第、礼乐世家,竟也有豪强横行、残害同族之事?」
好事者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恨不挤到最前面去,仔细看个究竟。
邓阳闻言脸色一沉,正色道:
「衍圣公乃圣人後裔、历代尊爵、名重天下。」
「你一介旁支末族,此番来告,可有真凭实据?」
「若无确凿罪证,便是惊扰圣驾,诬告圣裔,当以反坐处置!」
孙远庭昂首擡起头,眼眶通红,满目悲愤,毫无半点退缩:
「草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铁证在手。」
「此番入京鸣冤,不止草民一人,另有苦主十七位,包括孔氏族人,以及曾在孔府当差的管事、帐房等。」
「我等人人皆有冤情、个个手握实证,愿意当堂作证,揭穿衍圣公恶行!」
邓阳点点头,脸色稍缓:
「此事事关重大,本官当入宫请示陛下,听候圣裁。」
「你且在此稍後,不喧譁。」
说罢,他又转身吩咐手下看好鼓楼、寻来人证,随後才朝皇城内赶去。
今天这场轰动朝野的的大戏,自然是他一手策划的,但毕竟做戏要做全套,该有的流程可不能少,免落人口实。
不过片刻功夫,邓阳便带回了江瀚的口谕:
「朕闻登闻鼓响,知有民间沉冤。」
「衍圣公一案事关重大,非寻常讼事可比,朕当亲自责问。」
「着锦衣卫即刻将一干原告、证人等带至奉天殿,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并入殿旁听,共鉴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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