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中文网syzww.com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辰时初,晓雾轻散,天光初亮,大汉京师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紫禁城依旧巍峨肃穆,层层琉璃瓦沐浴着朝光,金辉铺地,气象清朗。

宫城外的长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沿街摊贩支起了棚子,卖粥贩、炊饼郎往来吆喝;

车马辘辘、行人如梭,好一派昇平和煦的初秋晨景。

烟火升腾之间,在京的官员们或乘轿、或坐舆、或步行,也正三三两两地往皇城赶去。

自从江瀚登基後,他便将早朝时间从卯时改到了辰时中,好歹也让这帮大臣能睡个囫囵觉,不必再摸黑上朝。

要说老朱家也确实是把官员们当牲口使唤——

以往前明的京官们上朝,普遍都是淩晨三点起床,四点多在午门外排队,五点正式上朝,七点左右散朝。

这麽折腾下来,不仅皇帝吃不消,官员们也是苦不堪言。

午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早已各自站定。

距离正式开朝还有小半个时辰,趁着这个空当,朝臣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攀谈着;

或是论及新政近况,或是闲聊市井风物,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罢了。

可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鼓响突然毫无徵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咚——」

鼓声沉浑悠远,穿透了层层宫墙,响彻紫禁城上空。

在场的一众官员皆是一怔,纷纷收住话头,一脸疑惑地左右张望起来。

「什麽动静?」

「哪里传来的鼓声?莫非是鸿胪寺鸣鼓,催促我等列班就位?」

起初时,众人还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宫中的仪仗鼓乐罢了。

可紧接着,一阵连绵急促的鼓声接踵而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沉重,一声叠着一声,回荡在内外皇城之间,震人心头直发慌。

众人脸色骤变,再也不敢等闲视之。

「不对!这不是朝会仪仗鼓!」

「听方位,像是西南方向传来的!」

在场官员闻言纷纷望向西南,神色惊疑不定。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如此急促悲愤、毫无章法的鼓声,一时间满场譁然,却始终猜不透这突兀的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

也不怪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登闻鼓的雏形最早见於周,晋代正式定名,隋唐逐步完善,是为帝王开通言路、接纳民冤、直达天听的最後一道门户。

历代沿袭至大明,洪武元年时,明太祖朱元璋也在午门外设了登闻鼓,并命监察御史轮班,遇有冤民击鼓,当即受理。

但到了明中後期,这项制度也渐渐废弛下来。

正统年间,登闻鼓被移到了长安右门外,虽仍设官值守,但鼓声却多年不响,官员们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嘉靖以後,朝政日非,官员们忌惮民间讼声,於是层层设限、百般阻挠。

地方官府压制冤民、截留状纸、不许百姓入京告御状;皇城值守、登闻鼓院官吏也刻意刁难、推诿拖延。

百年以来,登闻鼓鲜少响起,已经彻底沦为了摆设。

一代代京官生於末世、长於颓政,自入仕以来便从未听闻此鼓鸣响,久而久之,也就无人记长安右门外还藏着一面直通天听、鸣诉天下沉冤的登闻大鼓。

到了大汉立国肇基,虽然旧制已经恢复,但在场的多是新朝文武,鲜有前明旧臣,自然也不知道什麽是登闻鼓。

急促的鼓点连绵不绝,终於,人群中的左都御史孙传庭骤然惊醒,反应了过来:

「是登闻鼓!」

「长安右门,红栅之内的登闻鼓院!有人击鼓鸣冤、叩阙告状!」

这一声惊呼,顿时让午门外沸腾起来。

在场的文武官员们个个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开国第一次鼓响,定然是有什麽天大冤情!」

「这热闹了!不知道谁要倒霉了。」

「走,看看去!」

朝房里的秦国公赵胜、卫国公曹镇方和定国公李靖远最先按捺不住,招呼着众人,直奔登闻鼓院而去。

有了这几位国公爷带头,午门外的文武官员们索性也不管还没上朝,争先恐後地就往长安右门方向涌去。

而随着众官的到来,长安右门外的登闻鼓小院顿时变拥挤起来,人头攒动,青袍绯衣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小院内,只见一方古朴巨大的朱漆红鼓高悬於鼓楼之上;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双手握着鼓槌,正拚了命地锤打着那面牛皮大鼓。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他身上,衬整个人如同一株青松,瘦削却挺直。

那年轻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鼓响震人心头发颤,悲愤决绝之意饱含其中。

鼓楼下,轮值的通政司官员和锦衣卫已经到了,正围在红栅外驻足停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人群摩肩接踵、争相围观议论之时,信国公邓阳才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穿着一身飞鱼劲装阔步走出,擡头对着鼓楼之上高声喊话:

「楼上何人击鼓?」

「有何冤屈,状告何人?」

鼓声戛然而止。

听见喊话,那年轻人这才放下了鼓槌,一路小跑到邓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叫官爷知晓,草民孙远庭,乃是山东曲阜孔氏旁支子弟,孔圣第六十五世孙!」

「今日叩阙击鼓,只为状告现任衍圣公孔胤植!」

「此辈仗势欺人、吞没祭田、鱼肉族亲、霸占民产、私设刑狱、残害族人、通虏叛汉……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

「其权势熏天,草民求告无门,只敲响禁地御鼓,求圣上做主!」

此话一出,场间顿时安静下来,围观的官员们无不瞠目结舌、满脸骇然。

沉默片刻後,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谑,状告衍圣公?这可是圣人後裔!」

「这……这不对吧,此人姓孙,怎麽能自称孔圣第六十五世孙?」

「兴许是避祸改姓……」

「堂堂圣人门第、礼乐世家,竟也有豪强横行、残害同族之事?」

好事者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恨不挤到最前面去,仔细看个究竟。

邓阳闻言脸色一沉,正色道:

「衍圣公乃圣人後裔、历代尊爵、名重天下。」

「你一介旁支末族,此番来告,可有真凭实据?」

「若无确凿罪证,便是惊扰圣驾,诬告圣裔,当以反坐处置!」

孙远庭昂首擡起头,眼眶通红,满目悲愤,毫无半点退缩:

「草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铁证在手。」

「此番入京鸣冤,不止草民一人,另有苦主十七位,包括孔氏族人,以及曾在孔府当差的管事、帐房等。」

「我等人人皆有冤情、个个手握实证,愿意当堂作证,揭穿衍圣公恶行!」

邓阳点点头,脸色稍缓:

「此事事关重大,本官当入宫请示陛下,听候圣裁。」

「你且在此稍後,不喧譁。」

说罢,他又转身吩咐手下看好鼓楼、寻来人证,随後才朝皇城内赶去。

今天这场轰动朝野的的大戏,自然是他一手策划的,但毕竟做戏要做全套,该有的流程可不能少,免落人口实。

不过片刻功夫,邓阳便带回了江瀚的口谕:

「朕闻登闻鼓响,知有民间沉冤。」

「衍圣公一案事关重大,非寻常讼事可比,朕当亲自责问。」

「着锦衣卫即刻将一干原告、证人等带至奉天殿,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并入殿旁听,共鉴此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