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行中闻见录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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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外藩使臣的请求,负责接待的布政使司左参政也不便拒绝。
本来在接待规格上就有些怠慢失礼,现在要是再开口拒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说走就走,李景奭当即便带着副使赵珩和书状官李翊,在左参政等人的陪同下,从济南赶往了巨野、曹县一带。
一路南下,沿途风物渐次入目,战後的沧桑与新朝的生机交织相融。
官道两旁的土地渐渐从平原变成了洼地,原本乾涸的河道已经是浩浩汤汤,田里的麦苗刚刚返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行至巨野境内,左参政抬手示意众人驻足停步,并指着远处的一片旷野,不无自豪地介绍道:
「诸位,前方就是巨野战场所在。」
「数月前,李帅便是在此大破十万明清联军,打那虏寇丢盔弃甲,仓皇北逃。」
「随後我汉王殿下亲率主力南下,千里追击,将鞑虏逼至莱州湾;靖海伯凿船沉舟,将清虏伪王豪格与两万鞑虏尽数溺毙於海涛之中。」
「豫亲王多铎不敌南逃,随後也在扬州被生擒活捉,千刀万剐;英亲王阿济格于于山海关内被围杀,屍骨都被筑成了京观。」
「战後统计,鞑子此次入关作乱,至少有六万满蒙八旗死在了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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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铁骑,在我大汉天兵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左参政说云淡风轻,李景奭三人听却是瞠目结舌。
六万满蒙八旗精锐,几乎是清廷一半的家底,就这麽折在了关内?
怪不入冬以来,鞑子疯了似的向朝鲜索要粮食和劳力,动辄派兵渡江威逼,原来是在关内吃了这麽大的败仗,急着回血呢。
几位使臣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豪格和多铎,朝鲜人对他们可是恨之入骨。
丙子之役时,豪格是清军的左翼主将,最先攻破朝鲜边境重镇义州。
城破後清军屠城,老弱尽杀,丁壮掳为奴,这是丙子之役鞑子第一次大规模屠城。
随後豪格率领左翼主力,连破长山口、昌州,所过之处村镇尽皆焚毁、粮食抢光、丁口或杀或掳、致使朝鲜北部千里无人烟。
而多铎更为凶残暴虐。
当初他与岳托率清军精锐先渡鸭绿江,一路连克平壤、黄州,如入无人之境,最先抵达了汉城王京。
随後多铎又在光交山与朝鲜勤王军主力决战,大破朝鲜军,斩首万余,打朝鲜全国上下陷入了绝望。
攻入汉城後,多铎又纵兵大掠三日,致使汉城「屍横街巷,哭声震野」;南汉山城周边的村镇也被其尽数焚毁。
战後押回辽东的朝鲜奴隶,多铎部占了将近一半。
如今听说豪格被溺毙於大海,多铎被千刀万剐,为首的李景奭只觉胸中郁积多年的恶气终於一扫而空。
兴致大起,他猛地一夹马腹,跃马而出,在官道上狂奔起来。
长风灌入袖袍猎猎作响,他昂首舒眉,尽情感受着这片英雄沃土。
驰骋了好一会儿,他才勒马回到队伍里,对着同行的左参政拱手笑道:
「中原宝地,王师有德,好好好!」
一行人稍作休整,再度沿官道启程,越靠近曹县境内,眼前景象也愈发热闹。
沿途随处可见成群民夫、值守兵丁齐聚河道两岸,河堤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号子声震天响。
位於曹县的黄河大堤叫做太行堤,是弘治年间由名臣刘大夏主持修筑的,长达一百六十里。
李景奭等人在远处勒马驻足,凝神细看。
只见整条大堤被各色旗帜划分成了数段,高处还有司号手正凭藉旗语、号令调度人手,统筹全局。
堤上人影虽然密密麻麻,但却并不混乱,人人各司其职,如同蚁群般井然有序。
军民分工一目了然。
一群赤膊的汉军士兵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齐声喊着号子,将巨大的草埽推向堤脚;
另一队士兵在堤头捶打木桩,铁锤此起彼伏,咚咚咚的敲击声在河岸边传出去老远。
而民夫们则是排成了长龙,有的担着土,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搬着条石,正源源不断地为固堤工事运输物料。
堤岸下的空地搭着成片的棚子,里间不仅有人歇息落脚,还有十几口大锅正在熬煮汤药。
有伤了、累了退下来的,自有医官上前查看,为其诊治。
李景奭注意到一个细节——
整片工地上没有嗬斥打骂声,也不见监工挥着皮鞭驱使民夫;军官下令简短有力,民夫们闻令即行,没有半分拖拉。
这般景象,在朝鲜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甚至在以往的大明也绝无可能。
朝鲜历来徭役严苛,每逢灾荒治水,官吏必先克扣赈银、中饱私囊,随後再强行徵发百姓充当苦力。
监工动辄以皮鞭棍棒打骂催逼,民夫不堪苛虐,逃亡溃散乃是常态,更别提动用军队救灾了。
顺着堤道前行不远,众人终於见到了山东巡抚曾瑞。
这位坐镇一方的二品封疆大吏,此刻全无半分高官威仪,他正卷着裤腿,与几位老河工蹲在高处,商量着加固大堤的方案。
没有前呼後拥的随从,只有七八个护卫围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知朝鲜使团到来,曾瑞也颇感意外。
如今汛期迫近,自己必须全心全意地坐镇一线,统筹防汛,片刻也不闲,实在是无心应付外藩使臣。
但也没办法,既然来都来了,就算是出於礼节,他这个一把手也去露个脸。
拍了拍腿上的泥,曾瑞转身下了河堤,简单朝几位使臣打了个招呼,
「外使远来辛苦,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启程入京吧。」
说罢,他又火急火燎地带着人赶回了堤上,连头都没回。
虽然言语间颇有些冷漠,但看见曾瑞一副满身泥水的狼狈模样,李景奭几人也没觉有丝毫不妥,反而愈发钦佩起来。
一个封疆大吏竟然亲临救灾一线,这在朝鲜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果为官者人人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在离开大堤前,李景奭等人又见到了令他们久久难忘的一幕。
堤後不远的村庄外,成群结队的妇人正挑着担子,往工地送来热粥和炊饼。
士兵和民夫们排成两队,轮流上前盛粥取饼,好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样。
几个孩童提着瓦罐穿梭其间,稚声喊着「军爷辛苦」,递上一碗热姜汤。
看着这一幕,为首的李景奭久久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转头对着身旁的副使赵珩感叹道:
「朝鲜两班之家,婢仆送食尚需嗬斥催促。」
「此间妇孺竟自发送至堤上,也不知朝廷如何教化至此?」
赵珩听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书状官李翊更是掏出纸笔,当场伏在马背上,将这一幕记了下来,准备编入《行中闻见录》。
「乙酉年三月初,随使行至曹县,见新朝军民一体,共御黄泛。」
「堤工数里井然有序,兵不凌民、官不欺下,不待鞭策而自趋公役;百姓自发携食送水,犒劳军士,其情殷殷,其意切切。」
「当是时也,春寒水冷,而堤上堤下却热气蒸腾,不知肌肤凛冽。」
「自丙子胡乱後,清虏肆虐辽东三韩,中原旧事已不可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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