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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当然也明白这层意思。

他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衍圣公的心意,本王知晓了。」

「值此乱世,兵戈横行,鞑虏本性更是天下皆知,既然孔家是为了阖城百姓、为了圣人林庙考虑;」

「那衍圣公忍辱负重,也确实是不已而为之。」

「大丈夫能屈能伸,刀兵在侧,忍一时之辱权宜屈身,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至於孔氏的田地家产,也就不必上缴了。」

「毕竟是留给先贤祭祀享用的,要是尽数收了去,反倒显本王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有这份心意就好,此事不必再提。」

孔胤植闻言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惶恐与愧疚,继续坚持道:

「殿下宽宏仁慈,罪臣更是羞愧难当!」

「臣名节尽毁、辱没先祖,早已不配承袭衍圣公尊号,还望殿下降旨,革除罪臣爵位,以正视听!」

「至於府产,也请一并收回,臣愧领不!」

见这厮还在惺惺作态,江瀚也懒再陪他演戏,於是便大手一挥:

「此事不必再提。」

「卿且安心履职,继续执掌孔府、维系文脉,只需尽心辅佐新朝便足矣。」

眼见诡计终於逞,孔胤植这才松了口气,故作为难地止住了话头,连忙叩首谢恩。

「殿下宽宏大量,臣铭感五内!」

「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殿下隆恩!」

随後他便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封锦面银线的表文,恭恭敬敬地交给一旁的内侍:

「这是臣为殿下准备的贺表,词虽鄙陋,却是臣一片赤诚之心,还望殿下过目。」

孔胤植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见江瀚兴致缺缺,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只不过临走时那故作从容的步态,还是将他心中的窃喜暴露一览无余。

看着孔胤植匆匆离去的背影,江瀚不由冷笑连连。

一旁的内侍凑过来,恭恭敬敬地将那两封表文往前呈了上来:

「王上,这是衍圣公敬献的《贺登极表》与《初进表文》。」

江瀚接过,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辞藻极尽华丽,满是阿谀奉承之词:

「伏以泰运初享,万国仰维新之治;乾纲中正,九重弘更始之仁。」

「率土归诚,普天称庆。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御极,以德绥民。」

「协瑞图而首出,六宇共戴神君;应名世而肇兴,八荒咸歌圣帝。」

「山河与日月交辉,国祚同乾坤并永……」

江瀚只扫了两眼,便满脸嫌弃地将贺表扔到了御案一旁。

不愧是世修降表的衍圣公一脉,这文笔是真好,可这骨头也是真软。

千年圣地的美名之下,尽是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嘴脸。

什麽圣人门第,什麽天下儒宗,在历代衍圣公手里,都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罢了。

真是白白辱没了先贤圣名,愧对列祖列宗。

如此见利忘义、数典忘祖之辈,必须要好好整治一番!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随即朝殿外吼了一嗓子:

「来人!」

「传锦衣卫指挥使邓阳,探事局指挥使方宏入宫!」

很快,接到旨意的两人便匆匆赶到了紫禁城内。

邓阳穿着一身鲜亮的飞鱼服,大步流星;而方宏则愈发深沉内敛,只穿着一身青布棉袍、看着像个帐房先生似的。

「都看看吧,这是当代衍圣公刚送来的。」

赐座後,江瀚便把孔胤植精心撰写的《贺登极表》与《初进表文》递了过去。

邓阳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他倒是没觉有什麽大碍,反而还咂摸着嘴点评起来了:

「写不赖啊,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比咱们这些粗胚强多了。」

一旁方宏也跟着点点头,附和道:

「到底是圣人之後,这笔墨功底、这行文气度,啧啧……」

江瀚白了一眼两人,用力磕了磕桌案:

「你俩昏头了不成?」

「怎麽还评头论足起来了?」

「此前在那鞑子摄政王占据山东时,这厮也上过降表,把多尔衮和鞑清皇帝的牌位都供进了孔庙!」

「如今眼看鞑子败了,大势在我,他又恬不知耻地凑到本王跟前来了,你们还在这夸他文采好?」

方宏和邓阳对视一眼,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邓阳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

「王上您的意思是……要给这衍圣公一点颜色瞧瞧,敲打一番?」

江瀚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

「岂止是敲打惩戒这麽简单?」

「这种见风使舵、毫无忠义廉耻之心的鼠辈,就该彻底扫平。」

「不止是这孔胤植一人,我要你俩把曲阜孔家一并连根拔起!」

邓阳听罢心里一惊,有些迟疑:

「王上,此事是不是有待商榷?」

「毕竟是圣人之後,天底下这麽多读书人,包括咱队伍里也有大批读圣贤书、尊孔崇儒的同僚。」

「要是真把孔家给连根拔了,恐怕招致四海非议、群情譁然。」

一旁的方宏亦也同样深以为然,跟着附和道:

「是啊,要说单单整治一个孔胤植,那应该没什麽问题。」

「他给鞑子上降表,那是通敌卖国,砍了他也不为过。」

「但真要把孔家给连根拔起,必然会引起天下非议,王上您三思啊!」

虽然两人都是武臣出身,不懂什麽文墨风采,但他俩显然也很清楚,衍圣公一脉在天下士人心中的超然地位。

此事一旦操之过急,便可能後患无穷。

江瀚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自春秋秦汉时起,儒学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过深入人心。

就连追随自己起兵的老部下、开国功臣,也早已被传统思想潜移默化,敬畏颇深。

但江瀚也不会怪他俩,毕竟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无可厚非。

於是他耐下了性子,缓缓解释道:

「你俩人要记住一句话:先贤是先贤,後人是後人,圣贤风骨,从来不能为不肖子孙所代表。」

「咱们要把孔府乃至衍圣公一脉,和至圣先师彻底区分开来。」

「举个例子,崇祯是正儿八经的朱家天子、太祖後裔,难道他就能代表太祖皇帝?」

「同理,先贤传道济世、教化万民、功在千秋,可他的後世子孙却世代荣华、横行地方,」

「说到底,这群人只不过是借祖宗蒙荫、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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