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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和主簿已经被拿下,过程十分顺利,只不过在混乱中,有个报信的典吏跑了,不知所踪。

对此,张珣也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江阴城里的一二三把手都已经被自己拿下了,其余什麽典吏、驿丞等不入流的小角色,跑了就跑了,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侥幸逃出生天的典吏非但没有躲起来避祸,反而纠集起了巡检司的弓兵和城中火甲,试图守住江阴城池不失。

这个逃走的典吏虽然此时还是个无名之辈,但在後世可是大名鼎鼎。

此人便是阎应元。

历史上,阎应元可是带着江阴百姓,以一座孤城,硬生生抗住了二十四万清兵,奋战八十一日,最後城破被俘,不屈而死。

有这位硬骨头在江阴,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城池沦陷。

事实上,在当初江阴城的一众奴婢仆役私下结成削鼻班时,阎应元就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人在私下串联。

他也曾多次上报县丞、主簿等几人,言称城中有异动,唯恐有人图谋不轨。

可阎应元毕竟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吏,人微言轻。

他将情况上报後,非但没引起重视,反而引来了顶头上司的斥责。

我江阴上下,一片太平盛世,哪来什麽反贼私下串联?

简直是一派胡言!

而後来城中生乱时,也是阎应元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动,并带着巡检等守备,试图找到县令、县丞主持大局。

但张珣的动作实在太快,随行的仆役也实在太多,阎应元根本来不及前去通风报信。

等他赶到县衙附近时,县令都已经被活捉了去。

无奈之下,阎应元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着一应随从和巡检弓兵等前往城南,试图守住通往常州府城方向的城门要道。

可等他登上南门城楼,往下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只见江阴城的大街小巷中,密密麻麻全是火把映出的亮光,如同漫天繁星,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饱受欺压的仆役们高喊着「铲主仆、平贵贱」的口号,打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条火龙,朝着城门蜂拥而来。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整个江阴城亮如白昼。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回荡,听人头皮发麻。

看着眼前的场景,城头上的守军根本生不出丝毫抵抗之心,拔腿就跑。

尽管阎应元竭力弹压,可却没几个人响应。

转眼间,城墙上就剩下了他和几个视死如归的随从,孤零零地站在垛口後头。

南门的仆役们,在卢衍的带领下高歌猛进,迅速占领了城门的瓮城和登城马道,将阎应元等人逼进了城楼里。

阎应元见到带头的竟是卢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认此人。

卢衍,江阴城里有名的举人,从一介奴仆之身,寒窗苦读十余载,最後考取了功名。

可谓是苦尽甘来,鱼跃龙门。

但这麽一个朝廷举人,怎麽会和一帮反贼搅在一起?

而与此同时,卢衍也认出了城楼上的阎应元。

阎应元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吏,但在江阴也算颇有名气。

几年前,一夥海贼从长江口溯江而上,企图在江阴劫掠一番,是阎应元带着守军民壮,硬生生把海贼给打了回去。

此後阎应元便名声大噪,不少人因此结识了他。

卢衍也没想到,这位典吏居然出现在了南门。

他示意众人将城楼围死,随後远远打了个招呼:

「阎典吏,别来无恙,何不暂时先收起武器,咱也好慢慢谈。」

「如今江阴四门已破,县令县丞皆已被我等擒获,你一个人是翻不起什麽风浪的。」

「听卢某一句劝,让出城门,卢某可以做保,免去你牢狱之灾。」

可阎应元却丝毫不给卢衍面子,反倒冷笑一声,讥讽道:

「卢举人好大的口气!」

「阎某虽说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小吏,但也知也知忠臣不事二主,又岂能与反贼同流合污?」

「倒是你卢衍,你身为举人,读圣贤书,受国恩,非但不思报国尽忠,反而从了贼,自甘堕落。」

「你对起朝廷吗?对起孔圣人吗?」

卢衍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举人?」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笑出了声,只不过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卢某世代奴仆出身,寒窗苦读十余载,这才侥幸中;」

「本以为此後能摆脱奴籍,挺起腰杆做人,可到头来,江阴城里又有几个真当卢某是朝廷举人?」

「在徐家这等乡绅眼里,卢某永远都只是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而已。」

「那狗贼徐屺想逼我迁走祖坟,动辄以加租报官威胁,我妻王氏前去理论,却受尽徐家女眷羞辱.……」

卢衍将自己的悲惨往事一一道来,随後擡起头,直勾勾盯着城楼上的阎应元:

「阎典吏如今听过,不知有何感想?」

「有句话说好,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更何况老子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什麽狗屁举人功名,卢某不过是江南万千仆役中的一员而已;」

「今日我等起事,就是要铲主仆、平贵贱,彻底摆脱为奴为婢的枷锁。」

「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典吏挡路,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休想拦我!」

阎应元沉默了。

他看着卢衍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也没想到,这帮乱臣贼子,竟然都是城中各家各户豢养的仆役。

可阎应元毕竟还是朝廷的典吏,他宁愿就此殉国而死,也不愿名节有亏,苟且偷生。

眼看他还是那副宁死不降的架势,卢衍也没了耐心,带着众人便冲进了城楼。

尽管阎应元使尽了浑身解数,拚死抵挡,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而历史上,他之所以能以江阴一座孤城,硬抗清军八十一日,也主要是因为鞑子实在太不做人。

本来江阴都降了,可鞑子派来的县令却强行要剃发易服,激起了江南各地的激烈反抗,士绅、百姓、奴仆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

可如今堡垒从内部瓦解了,即便阎应元有天大的本事,也终究是无力回天。

眼看事不可为,阎应元也不愿做了俘虏,随即便打翻了火盆,引燃了整座城楼,自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