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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一千二?一千八?」

曾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这等恶贯满盈之辈,最好割满三千六百刀,剐上个三五天时间;如此才能震慑宵小,祭奠死难百姓。」

「只是这刀数着实不少,不知道徐师傅能不能拿下来?」

听他质疑自家手艺,徐弈连忙挺直了腰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官爷只管放心!」

「我徐家世代执掌极刑,家中祖辈更是曾亲手剐过正德年间的大太监刘瑾,足有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剐了整整三天。」

「徐某承袭家学,自幼便在以活猪活狗训练刀法,练就了一刀只切寸许,最後剃出一副完整骨骸的手艺。」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还从身後的布包里,取出了一本微微泛黄的古籍。

「您看,这是徐某家传的《凌迟图谱》,上面详细记录了凌迟,兼及斩绞、枭首等极刑的隐秘手法;」

「每一刀该怎麽下,从哪儿下,下多深,都写明明白白。」

他翻开第一页,指着最前头的一行小字,介绍道,

「这第一篇开宗明义便是至理名言——先外後内、先上後下、先肉後骨、先四肢後胸腹。」

「比如行刑首日,那就先割面皮、双耳、鼻唇、双乳、以及双臂和大腿外侧,不碰胸腹、不碰血脉.……」

曾晖听脊背发凉,连忙打断他:

「,徐师傅。」

「您手艺高超,还是留着刑场上见真章吧。」

「既如此,那便定下五日後,在西市行刑!」

次日一早,扬州府衙便贴出了告示,宣告五日之後,於城西校场高台,公开凌迟多铎,祭奠江淮各地死难百姓。

同时,以每日三十文的工价,招募民夫二百,修筑剐刑专用的土台;

并在全城范围内徵集悼亡祭文,择优选用,中者赏银五十两。

消息一出,市井乡民蜂拥而至。

扬州百姓念及鞑虏之仇,纷纷自发涌向西市,搬土运石,抢着修筑刑台。

不消半天时间,两百人便已凑齐。

而後来者见状也不肯散去,甚至不计工钱,说什麽也要出上一份力。

城中各地生员学子更是潜心伏案,提笔撰文,痛斥鞑虏罪行。

字字泣血、句句抒怀,盼着以文寄情、告慰亡魂。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行刑的日子如期而至。

秋风萧瑟,惨白的日头高悬天际,将整座扬州城罩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的城西早已是人山人海、数万百姓密密麻麻聚在土台下,摩肩接踵,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其中不少人手里还攥着一枚铜钱,就等着鞑子被剐。

这是明代剐刑默认的规矩,正德年间的大太监刘瑾,崇祯年间的蓟辽督师袁崇焕,都是被千刀万剐後,再由观刑的百姓以一文钱的价格,买下人犯血肉,生啖以解其恨。

比起挤在土台下、狂热激昂的市民百姓,一众生员学子们则是要从容自持多。

他们更倾向於,在附近的酒楼客栈里观刑,如此既不耽误看热闹,又不至於被人群挤狼狈。

此时,顾继绅和吕留良正坐在望月楼二层窗边,一边喝着温酒,一边吃着小菜,静等着午时三刻到来。

窗外不远就是刑台,一切可尽收眼底。

顾继绅抬手举杯,看向对面的吕留良:

「庄生兄,恭喜恭喜。」

「若不是老兄的祭文被官府选中,了赏银,你我恐怕就只能挤进人群里观刑了,哪能如此悠闲?」

「看来官府对庄生兄的看法颇为赞同,这剐刑的第一刀,从你的笔下开始,可真是风头无两啊。」

「来,先敬你一杯!」

吕留良连忙抬手举杯,笑道:

「忠清兄未免有些过誉了。」

「吕某不过是恰逢其时,碰上了鞑子屠城这件惨事,致使满城汹汹,民愤滔天。」

「因此那几句华夷之辩的酸文才侥幸博了个彩头,算不什麽。」

他顿了顿,又道,

「倒是忠清兄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高论,才是大襟怀、大手笔。」

「日後若有机会,此番见解定当大放异彩。」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正要举杯再饮时,只听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锣响。

铛————午时三刻已到,正该行刑了。

两人神色一凛,连忙放下了酒杯,将身子探出窗外。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布长袍的中年汉子,一手提着个铁皮喇叭,一手拿着卷帛锦,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缓缓走上了监斩台。

此人自然是曾晖。

第一次面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他也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全是汗。

深吸两口气,收敛心神後,他才举起铁皮喇叭,缓缓开口:

「诸位父老,诸位乡亲,本官曾晖,本是汉王麾下的一名指挥佥事。」

「前些日子,曾某回扬州探亲,不料竟意外发现了东虏大军攻城;」

「幸扬州军民上下用命、同心戮力,这才挡住了鞑子,生擒了贼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此贼乃是关外那努尔哈赤的十五子,镶白旗旗主,豫亲王多铎。」

「虏酋自关外起兵以来,祸乱辽东、屡屡入寇中原,南下之後更是凶性大发,一路屠城灭寨,无恶不作。」

「徐州、邳州、宿迁、桃源、清河、淮安等数城之地,百万无辜民众惨遭屠戮,屍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不以极刑不足平民愤,谢天下。」

「今日本官便越庖代俎,剐其三千六百刀,血祭江淮万千死难民众,告慰天地苍生。」

说罢,他便大手一挥,厉声道:

「带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