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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叫卢举人知道,家主发话了,今年你家那一亩三分地,租子要往上擡一擡。」

「毕竟国难当头,我等身为臣民自然要踊跃捐输。」

卢衍听罢是又惊又怒:

「岂有此理?」

「卢某有功名在身,按律免役免税,租子也该……」

「那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徐家的规矩!」

不等他说完,徐初那恶奴便打断了他,

「你如今种的是徐家的地,自然就得交租子,此乃天经地义;朝廷免不免赋税,跟我徐家有什麽关系?」

卢衍咬咬牙:

「那……那要加多少?」

那恶奴笑了笑,伸手比划起来:

「不多,也就四成而已。」

」另外,老爷说了,你还得交一百两银子的『借籍费』。」

卢衍顿时愣住了:

「什麽借籍费?」

那恶奴翘起嘴角,讥讽道:

「你冒籍替考,顶得可是我徐家的姓,否则哪能考上举人?」

「老爷大发慈悲,不追究你冒籍之罪,收你一百两银子,算是借徐家姓氏的报酬。」

卢衍急了,连忙争辩道:

「卢某可是凭本事考上的,不仅白天要务农,夜里还要去庙里借灯苦读,和徐家姓氏有何干系?」

徐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话自己跟老爷说去。」

「不过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天後,要麽老老实实交银子,要麽我去县衙告你冒籍替考。」

「到时候,不仅你这举人的功名保不住,还得挨板子,坐大牢!」

说罢,他便怪笑一声,扬长而去。

等这恶奴走远了,卢衍的妻子王氏才从里屋出来。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发颤:

「当家的,这是怎的了?」

「为何突然要加租子,收什麽冒籍费?」

卢衍叹了口气,随即将白天在县衙发生的事告知了妻子,

「定是因为我不肯迁坟,主家不满,所以藉口报复。」

「罢了,既然要迁就迁吧。」

「咱都要活不下去了,先人不会怪罪的。」

於是他让妻子王氏出面前往徐家,自己则去寻摸一片空地,准备迁坟。

可不成想,王氏第二天去了徐家,却连大门都没能迈进去。

徐家的女眷拦住王氏,扯着她的头发,又打又骂,甚至还撕碎了王氏的衣裙,极尽羞辱之能事。

见妻子受辱,卢衍抄起扁担便冲到了徐家门前,要讨个说法。

可仅凭他一介书生,又如何是徐家的对手,几个护院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痛殴了一顿。

「一个奴才,敢跟主家叫板?」

一群人围着他又打又骂:

「老爷发话了,迁坟也不管用,一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三天之後要是交不上,等着吃官司吧!」

卢衍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擡回了家。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破旧的房梁,眼神空洞。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虽然出身卑贱不假,可他治学、中举却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没占徐家任何便宜。

为何会遭到如此境遇?

可如果卢衍仔细了解过徐家的背景,他便能从中窥见一二。

徐家祖上有一人名叫徐经,曾经牵扯到了弘治年间的那场科举舞弊案,同样牵扯其中的还有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

这场案子虽然是冤案,但对於徐家来说确是一个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自此後,徐家在仕途上便一蹶不振。

徐屺的祖父徐有勉未得功名,父亲徐霞客也不曾得中,而他自己拚尽了全力也只是个庠士,秀才而已。

如今家中奴仆突然高中举人,徐屺这个家主的脸面该往哪搁?

卢衍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田里劳作,他在田埂上读书。

那时父亲曾对他说,我儿聪慧,要是能考上功名,咱家也就能翻身了。

如今他倒是考上了,可却依旧翻不了身,在那帮士绅眼里,他永远是奴才。

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这个世道,不给他留活路。

这一百两银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卢衍根本喘不过气。

按理说,对於有优免权利的举人来说,一百两银子根本不算什麽难事。

只要能考中,投献之人自然会络绎不绝登门而来。

可问题是,如今江阴哪还有什麽民田?

在朝廷连连重税下,百姓们早就将自家的地投献给了其他士绅,就算轮也轮不到他卢衍。

这天夜里,圆月高悬。

卢衍悄悄起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白绫,揣在怀里悄悄出了门。

他摸黑来到徐家门前。

夜色里,徐家那高大的门楼像一头巨兽,门楣上「徐府」两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卢衍擡起头,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决定去死。

他要把这条命,扔在徐家门前。

他要让全江阴的士绅百姓都知道,徐家逼死了一个举人;他要用自己的死,跟徐家拚个两败俱伤。

在这个时代,人命关天绝不是一句空话。

虽然是明末,但江南地区还保持着基本的秩序,官府机构也能正常运转。

一个举人被逼死,绝对能引起官府重视。

即便是徐家再有权势,也得出一笔大血才能把事情摁下来。

更何况,如今徐家充其量只是一介富户,朝中无人做官,怕是轻易压不下来。

就算真的摁下了此事,那徐家的风评在江阴也彻底坏了——逼死人,那叫为富不仁,是要被乡亲们戳脊梁骨的。

卢衍把白绫甩过门楼上的横梁,打了个死结,随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其挂在脖子上。

可就在这时,只听黑暗中「吱呀」一声,徐家的侧门突然开了。

门房大约是听见了什麽动静,提着灯笼想要查看一二。

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叫嚷了起来:

「不好了,有人闹事!」

卢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护院七手八脚拽了下来。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

「哟,我当谁呢,这不是卢举人吗?」

「怎麽,想死也不找个好地方?」

「滚!别脏了主家的宅邸!」

几人围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後将其擡回了家中。

卢衍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而王氏则是坐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

此时的卢衍已经绝望了,在这个世道,他竟然连寻死都不成。

看来只有等三天之後,徐家把他告上官府,随後革去功名,锒铛入狱,病死狱中,才是自己的归宿。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却推开了他家的房门。

那人一身青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

看着病榻上眼神空洞的卢衍,他从怀里取出一封邸报,折了折,随後将其轻轻放在了床头上。

卢衍不明所以,吃力地接过看了看。

只见那邸报摺痕处,记载的正是汉贼在西南、西北追赃助饷,均田分地的诸多「恶行」。

「阁下是?」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摘下斗笠,自顾自地说道:

「听闻卢举人受尽欺辱,如今更是连寻死都成了奢望。」

「不如加入我等,掀翻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