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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参将刘延杰已经抵达了河套。

他带着各家将门凑出来的大笔银子,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於赶到了鄂尔多斯部的驻地。崇祯十六年的漠南蒙古,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明顺臣。

天聪年间,皇太极多次出兵征讨漠南蒙古,林丹汗兵败西逃,最终死於青海。

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个领主,在天聪九年於盛京召开大会,奉皇太极为「博格达彻辰汗」,正式归附後金。

此後,漠南蒙古成为了後金的忠实盟友,各部领主受封爵位,岁岁朝贡,随征随调。

此时的鄂尔多斯部首领济农,名叫额磷臣,是黄金家族後裔,达延汗六世孙。

他虽然名义上归附了清朝,但实则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

毕竟河套远离盛京,清廷的触角还没能完全伸到这里。

刘延杰求见额磷臣,奉上五万两银子,恳请他出兵援救榆林。

额磷臣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有些心动,可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

援救榆林?有什麽好处?

如果说要往宣府大同用兵,他还会考虑考虑,可陕北那地方穷的跟草原差不了多少,出兵一趟恐怕都不够开销。

再说了,榆林丢了跟他套部有什麽关系,那汉军占了榆林又不会打到河套来;

人家正忙着跟大明争天下呢,哪有闲工夫招惹漠南蒙古?

平白无故树敌,不划算。

刘延杰见额磷臣迟疑,有些急了。

他连声劝道:

「济农,榆林若破,河套便再无屏障!贼人迟早会打过来!」

「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济农应该明白。」

但额磷臣却不为所动,什麽唇亡齿寒,现在漠南蒙古诸部的背後可是大清,和明廷没有半分关系。见他不搭话,刘延杰乾脆也豁出去了:

「只要济农出兵,我等榆林诸将愿奏明朝廷,重开互市。」

「一旦边贸全开,茶、盐、布、铁等可谓是应有尽有!」

互市?

听见这两个字,额磷臣心动了。

明蒙互市,自从正统年间便已中断多年。

偶尔有开市,也只是小打小闹,远远满足不了蒙古各部对生活物资的需求。

要是真能重开互市……那对於套部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他不清楚的是,刘延杰这话纯属欺骗,大明眼看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哪还有什麽重开互市?再说了,就凭赋闲在家的一帮老头子,真能劝动皇帝?

可额磷臣身为蒙古大汉,自然是不清楚这些的。

他沉吟良久,终於点头道:

「那就派三千骑兵,再多我套部也拿不出来了。」

刘延杰闻言大喜过望,三千骑兵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股助力。

就这样,他信心满满地带着三千蒙古骑兵从河套出发,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榆林。

可他万万想不到,蒙古人刚到城下附近,远远望见汉军大营时,额磷臣就打起了退堂鼓。

经过前些日子的夜袭,如今的汉军营寨守备越发严密了;不仅岗哨林立,探马来往不断,甚至最外围还有一道壕沟。

阵中火炮、火铳、强弩,随处可见。

额磷臣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麽能捡便宜的对手?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强攻肯定是不可能强攻的;

找准时机,趁着汉军在攻城时发起偷袭,才是目前最符合他意向的打法。

额磷臣眯着眼看了半响,最终摇摇头,一扯马缰:

「这仗打不得,走了。」

参将刘延杰见状急了,连忙拦住他:

「济农且慢,您可是答应了出兵!」

「如今贼人已疲,只消内外夹击,必能破敌!」

额磷臣冷哼一声,摇头道:

「本汗是答应了刘参将出兵,可没答应来送死。」

「你擡眼看看,对面那是三千骑兵能冲进去的营寨?」

「我套部儿郎不像你们明军一般,不仅缺甲而且还少火器,本汗还指望着来劫掠一番,没想到竞是这等硬仗。」

刘延杰试图再劝:

「要不济农再等等,只要您率兵停驻在此,那贼寇定然不敢攻城。」

「如此一来,您也不用硬#...」

「行了。」

不等他说完,额磷臣便擡手打断道,

「等什麽,如今除了我套部,难不成你等还有其他路援军?」

「再等怕是人家的援军就来了。」

说罢,他吹响口哨拨马便走;三千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眨眼便消失在大地尽头。

刘延杰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这趟带了五万两银子,往返数百里,竟然就这麽轻易打了水漂。

这帮该死的蒙鞑!

刘延杰看着身旁的十来名亲兵,又转头望了望榆林城,缓缓开口道:

「如今大势已去,你等要是想自谋生路,本将绝不阻拦。」

「要是愿意追随本将的,就闷头往城里冲,能冲进去就算命大;冲不进去……也算为国尽忠了。」亲兵们沉默片刻,齐齐抽出刀来:

「愿随将军死战!」

可就凭这点人马,又如何能冲得进榆林城?

甚至一行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大营,汉军的骑兵便径直找了上来。

短短不到半刻钟,刘延杰和他的亲兵便被围杀在城外。

确认蒙古人离去後,阵中李定国和余承业才算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守军的夜袭,确实给他俩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谁也没想到竟然是两个总兵亲自带队,而且还都抱了必死的决心。

尤其是袭击炮阵和工地的数百人,为了摧毁汉军的攻城器械,甚至不惜以肉身开路殉爆。

见大炮受损严重,李定国和余承业两人一合计,决定改用穴地攻城之法。

於是汉军调集工匠,紧急赶制了一批洞屋车,准备在榆林东南城角掘进地道。

洞屋车是种特殊的攻城器械,用厚木板搭建呈洞穴或者房屋状,外蒙牛皮,可以抵挡城头射下的箭矢和礶石。

洞屋车内部空间较大,士兵可以躲在其中,安全地挖掘地道。

就这样,汉军在车辆的掩护下,从东南城角开始向内掘进。

士卒和工兵分成数队轮班挖掘,日夜不停,缓缓向榆林城内掘进。

为了应对汉军的穴地攻城之法,城内的坐营游击李英带着守军日夜巡查,在城墙下埋了数十口大缸听声辨位;

一旦听见附近有动静,便立刻组织人手挖开地道,灌水堵洞。

可无奈汉军人多势众,一头被堵住,另一头又开始挖了起来,地道也逐步逼近了城下。

三天後,足足十五口装满火药的棺材被埋入墙基。

「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榆林的东面城墙被炸塌,崩出了一个四五丈宽的口子。

等烟尘稍稍一散,汉军各部一拥而上,呐喊着从缺口涌入了城中。

得知城东被破,尤世威、尤世禄两兄弟立刻率家丁、乡勇前往堵截。

两位年余六十的老将亲自披挂上阵,带着部众与汉军展开了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城墙缺口处血流成河。

汉军一次次涌入,又被尤家兄弟挡了回去,可守军终归是有限的,随着伤亡越来越多,终於再也不堵住缺口了。

可这帮老将们却仍旧不肯放弃,转头便带着乡勇和百姓打起了巷战。

双方逐街逐屋,寸土必争,榆林军民更是悍不畏死,男子持械巷战,妇孺运粮筑垒,无一人愿意投降。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原延绥总兵李昌龄力竭被俘,被押到了李定国面前。

对於这等死硬分子,李定国也懒得废话,只是挥手命人将其推出去斩了。

随後副将惠显、原天津总兵王学书相继被俘,临死前仍旧大骂不止。

侯世禄、侯拱极父子俩在巷战中并肩作战,最终被围在一座小院里,父子二人背靠背,直至力竭而亡。而尤家可谓是战至了最後一兵一卒。

尤世威像个刺蝟似的,浑身上下中了十几箭,血染征袍,可仍旧在挥刀死战;

身旁的家丁护院一个接一个倒下,尤家的小辈,西协副总兵尤翟文等也相继战死。

直到战至最後一兵一卒,尤世威才大笑一声,横刀自刎。

城中的武将死战不退,文官们也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巡抚崔源之在所有人都战死後,仍然拒不投降。

他怀抱关防大印,独自在巡抚衙门里正襟危坐。

等汉军冲进来时,只见这位六十岁的老臣已经横刀在颈,面朝京师方向。

「陛下,老臣尽力了……」

他大喝一声,随即自刎而死。

其余文官,如督饷员外郎王家禄、兵备副使都任则是聚在了总兵行辕内,并在墙上写下了血书,随後举火自焚。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榆林一战,守军以两千人马对阵两万汉军,坚守了整整八天。

城中自总兵以下,参将、游击、守备等二十八位将官,无一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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