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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官苗村才是最近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郑老二闷声闷气地开口了:「老叔,什麽也别说了。」

「这石人往哪儿擡?您指个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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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齐光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拐杖一指西北方向:「村头那条支渠,离主渠闸口约莫两百步;渠底淤泥积了三尺深,河工肯定要往深处挖。」

「咱只用把石人埋进淤泥里,上头再覆一层薄土;等日後疏浚到那儿,一锹下去,准能刨出来。」

他最後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埋的时候别让人瞧见。」

「明早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别露馅。」

「晓得。」

「老叔放心。」

十几个青壮七手八脚擡起石像,趁着夜色,沿着田埂向村西北摸去。

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自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他不禁想起年轻时曾读过的史书,想起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陈年旧事。

大泽乡起义前,鱼肚子里藏的那卷书是谁塞的?

光武帝登基前,那些层出不穷的赤符、天命,又是谁造的?

说到底,谁造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到底需不需要。

他只是赌一把而已。

数日後,河工们终於修到了官苗村。

民夫们光着膀子,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挥锹将黑臭的烂泥一铲铲甩上岸。

连日以来的疏浚,渠底明显下降了不少,浑浊的渠水已经开始顺着新开出的河道缓缓流动起来。

一名年轻河工用力一锹下去,锹头撞上什麽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哎?这底下有东西!」

他连忙招呼一旁的工友,七手八脚地将躺在河底的物件挖了出来。

是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河工们顿时愣住了,工地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围拢过来,看着这尊乌漆嘛黑的石像,脸上写满了敬畏。

为首的押官挤出人群,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老听说书人讲,元朝末年修河,也挖出过一尊独眼石人,背後还刻着几个大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

押官沉默片刻,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快......快去禀报周知州!」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渠岸飞速传开。

先是在工地上,然後是官苗村,接着是三原县城,再然後是整个泾原屯田使司。

「知道吗?广惠渠里挖出石人了!」

「听说那石人只有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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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龙出世,旱魅退避;上应天命,甘霖自降————这、这不就对上了吗?!」

前後不到三天,那十六字谶语又被翻出来,连同新出世的「独眼石人」一起,轰然引爆了整个关中。

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门。

江瀚正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大堂内的一众文武直摇头。

「你们啊......修河道就修河道,怎麽整出这事儿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一人身上:「周德福,你来说说,这是怎麽回事?」

周德福跪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回禀王上,这石人————是从三原县官苗村河段的支渠里发现的。」

「前些日子清晨,河工们在疏浚河道时,从淤泥里意外挖出————」

周德福心里十分忐忑,他是老吏出身,从县衙书办一步步走来,对地方上这套「天降祥瑞」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哪一年不出几件「麒麟现」、「凤凰集」、「嘉禾生」的故事?

哪一件不是底层鼓捣出来糊弄上官的?

可自从改换阵营後,王上就一直严令杜绝此类事件发生,自己算是撞枪口上了。

听了他的回答,江瀚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意外?哪来这麽多意外,分明是蓄意为之。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为首的赵胜突然开口了:「启禀王上,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泾原百姓修浚河道,掘得石人,乃是上天垂象,以彰王上之德政。」

「前有真龙出世之谶,而今又有独眼石人现世,此乃天意民心交相感应所致,也是您广修仁德的体现。」

「依微臣看,不如趁此良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劝进。

赵胜是专程从凤翔府赶过来的。

听说石人出世的消息,他几乎是一刻未停,骑快马狂奔数百里,直入西安。

作为江瀚麾下的首席文臣,劝进这种大事,怎麽能少得了他参与?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请王上顺应天意,改元称帝,正位大宝!」

此话一出,大堂内黑压压再度跪倒一片,劝进声此起彼伏。

江瀚没有说话,只是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臣僚武将,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他沉默片刻,忽然擡起手,掐着指头算了算。

「嗯————两三年没着家了,得回去看看。」

众人闻言一愣,而江瀚则是自顾自地说谈起了家常:「算算日子,世子也马上六岁了,该入学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对着侍立一旁的冯承宣吩咐道:「摆驾,回成都。」

「本王要亲自送世子入学。」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後堂走了过去,玄色下摆轻轻一掠,便消失在了屏风後。

见此情形,跪满一地的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什麽情况?怎麽突然走了?

众人连忙起身,呼啦一下围住了赵胜:「赵首辅,您帮着分析分析,王上这是何意啊?」

赵胜捋着颌下那缕灰白的长须,望着江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番对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其中有个关键信息,那就是王上没有拒绝。

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他很清楚,但凡上位没有当场驳回,那便意味着同意。

不拒绝,往往就是默认。

可为什麽偏偏是默认呢?难道有什麽深意?

赵胜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南侧墙壁上悬挂的舆图。

他连忙凑上前去。

这是一副形势图,舆图上西南三省、汉中、关中等地,都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边界分明。

而陕北、山西,更东边的河南、北直隶,仍是空白一片。

赵胜盯着舆图,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通了。

他想起从前,王上曾不止一次表示过,此次出兵的目标是占据山、陕两省,控遏北方。

而如今汉军仅仅只拿下了关中,陕北三边、隔壁的山西还是一片空白。

王上之所以默认,很可能是他觉得改元称帝的时机还不成熟。

但直接拒绝,又怕会拂了麾下文武的一片热忱之心。

因此,最後才有了那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表示了默认之意。

「赵首辅?」

「赵首辅?」

众人见他对着舆图发呆,连声催促,「您到底看出什麽了?」

赵胜缓缓转身,扫视众人,却只是摇了摇头:「赵某才疏学浅,王上天心难测,我等为臣者,只消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大堂。

当夜,赵胜便写了一封子,悄悄递入了衙门後堂。

上面详细写明了他对此事的看法以及应对措施。

在赵胜看来,目前称帝确实为时尚早,陕北各州府县未下,山西也不在手中,根基不稳。

然而民心可用,也不能全然无视舆情。

不如顺水推舟,借石人出世之机,先起舆论。

可以遣人将十六字语、石人出世的异象散布开来,传遍两京十三省。

先造势,後举事。

待山西底定,山陕连成一片,届时再议正位大宝之事,水到渠成,无人可以置喙。

反正邓阳此前已经前往了山西,而东路军也正往潼关方向挺进,想必很快便能拿下山西。

等了半响,子总算是从後堂传了出来。

还是原,但上面却多了三个朱笔小字:「准,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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