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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静。

湾顶山庄1200号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二楼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把木地板映成暖黄色。

李察走进黛比房间的时候,她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摊在床上,被子只搭了三分之一,一条大长腿悬在床沿外面,另一条腿蹬着被角。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角小虎牙。

影子蹲在窗台上,尾巴围住前爪,看到李察进来,它站了起来,竖着尾巴蹭了蹭。

李察撸了它一把,就在床边坐下。

他先把黛比的全身运动神经元重塑了一遍,把肌肉募集能力提高到了95%。

神经元细胞非常少,总共也只消耗了不到1单位的【鲜活的血肉】。

剩的【鲜活的血肉】太多了,李察乾脆又把手放在黛比的小腿跟腱上。

血肉重塑的三维视野展开,跟腱和髌腱内部的情况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些昨天刚刚被重新编织过的胶原纤维排列整齐,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肌腱能承受的正常拉力范围,远高於黛比现有肌肉可以施加的压力上限。

这意味着在黛比的肌肉力量没有大幅跃升之前,这些肌腱几乎不可能被拉伤(除非意外受伤),哪怕她在训练中出现各种非正常的受力姿势,它们也能稳定地应对。

李察乾脆把这些用丰度7的【鲜活的血肉】重塑的细胞命名为7级细胞。

原始的、未经强化的,则归为0级。

也就是说,0级的肌肉纤维产生的压力,无法对7级的肌腱造成任何微小的损伤。

这可以作为後续强化的参考数据。

以後如果要强化自己身体的时候,也可以参照类似的参数。

李察又把视野扩展到骨关节的边缘,半月板的内侧缘、踝关节的软骨缝隙、髋臼的外缘。

果然,随着弹跳力的提升,骨骼承受的冲击力也会相应变大,这些部位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磨损。

这还只训练了一天的结果,时间长了,必然带来各种伤病。

弹跳提高,落地时地面的反作用力自然也同步提升,而骨骼本身的强度并不会随之变化,这会形成一个明显的弱点:肌肉变强了,肌腱变强了,但骨骼和软骨还没变强。

李察又消耗了20单位鲜活血肉,把视野覆盖之内的半月板、踝关节软骨、髓臼表面全部强化到了7级。

在微观层面上,更致密、更均匀,对抗冲击的能力提高了一大截。

做完之後,他重新确认两侧对称,确认操作没有引起任何外表变化,又确认黛比的关节活动度一如既往,才收回手掌。

他今天白天去了一趟采血点,补满了【血骸之匣】,他又消耗了一点复活血肉傀儡监视安东尼奥,目前血骸之匣里还有5单位可用。

李察感到脚下有东西,低头一看。

影子蹲在他脚边,拼命竖着尾巴蹭李察,擡头看着他。

喵呜~

李察看了影子一眼。

影子又叫了一声,献媚地用舌头舔李察脚。

它可不像床上那个愚蠢的两足兽,它明白李察才是让它变强的原因。

但是,不够。

本喵要更强!

本喵打败附近所有猫猫狗狗!

旁边有个人家养了一只豹猫,那只笨蛋居然对本喵耀武扬威的。

本喵一定要让那只笨蛋知道,谁才是猫的王!

喵呜!

「还挺贪心。」李察笑了笑,伸出手指,捏了捏影子的耳朵,又掰开它的嘴看了一眼牙齿,再摸了摸它眼角的泪痕。

五官还没强化过。

血骸之匣里还剩5单位丰度7的【鲜活的血肉】。

然後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把影子耳朵里的听小骨、听觉毛细胞、视网膜细胞、鼻黏膜里的嗅觉上皮细胞全部重塑了一遍。

涉及到五官,他没敢改动得太强。

即便如此,影子强化之後,听力大约提升到了普通猫的1、2倍,嗅觉和夜视能力也同步提升了一大截,远远超出了正常猫的水平。

李察收回手指。

影子先是一个哆嗦,耳朵抖了一下,然後它的瞳孔开始发亮,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细节。

本喵更强了!

它跳上窗台,回头看了李察一眼,便一跃而下。

李察没有跟过去。

他能听到爪子落在草坪上的声音,然後是院墙上一声闷响,影子跳过院墙了。

过了没一会,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然後是一阵急促的、四爪并用的逃窜声。

显然,影子又去欺负别的猫了。

李察笑了笑,关上黛比的房门,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黛比到训练馆的时候,膝盖和脚踝的微妙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站到地板上的那一刻,她感觉身体比之前更「完整」

像一个原本有些松散的东西被收紧了一圈。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组基础动作,黛比跃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控制得还算不错,然而她的身体还是比预期的轨迹高了一截,落地时偏移了大概十五厘米,虽然不是大失误,但是有人一直盯着她。

米兰达嘲笑了一声:「看,她又飞了。」

玛德琳小声道:「现在高中啦啦队水平真烂!就这种水平都能当队长。」

你们这些笨蛋,根本不知道圣母妈妈有多爱我!黛比瞥了她们一眼,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越发兴奋。

她拍了拍膝盖重新站到起跑线,她感觉自己今天的力量比昨天更大,但仍然不太可控,像一根新换了弦的弓,拉弓的方式还是旧的。

第三次起跳,她还是跳得太高,落下来的时候单膝跪了一下,但没摔。

这一次连安德烈都放下记录板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黛比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盯着她的脚踝看:「黛比,你跳得比前两天高,我确定,至少多跳了10—15公分。」

黛比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跳得越来越高了。」

可是为什麽?安德烈琢磨了一会:「也许你在身体发育期,力量和身高都在增长,但是增长得太快,你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体————接下来你别练特技了,没有意义。先去做基础训练。等适应了身体的变化再做高级动作。」

这种情况在NBA很常见,一些新人进入联盟就开始增重,结果增重过快影响了手感,命中率反而变差了,他们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安德烈打算让黛比适应两三天,再做高级动作。

啦啦队员的运动天赋都不错,她们的协调性和控制身体做复杂动作的能力,在职业运动员里也是顶级的,只比体操运动员差一些。

「好的。」黛比也觉得自己需要适应身体了。

圣母真厉害!

连续帮我提高两天了!

「黛比,你适应之後,应该就够正式队的标准了。」安德烈说:「到时候我跟教练说说,他会同意你跟大家合练的。

「OK!"

力量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天赋,尤其是在不增加体重的情况下,力量很难变化。

黛比开始进行基础训练。

从最简单的开始,直立跳跃,双脚起跳、双脚落地,膝盖微弯,不转体,不翻腾。

这是所有啦啦队员初学的基础动作,也是最简单的动作,用来感知身体的变化。

反覆做,就能快速适应身体的变化。

黛比倒也听话,她知道自己需要适应现在的身体。

她站在垫子上反覆起跳、落地,一次接一次调整感受,从发力过猛到慢慢压住力量,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接纳这些变化。

她跳得越来越自如,就像重新认识自己的腿,这种感觉很有趣,黛比越做越兴奋。

场地另一侧,玛德琳快笑喷了:「看,连续失败之後,只敢做基础动作了。哈哈哈!」

米兰达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种人也配抢自己的C位?

「胆小鬼,这种人如果上了超级碗,估计腿都会发抖!」

过了一会,到了休息时间。

米兰达和玛德琳几个女孩去了更衣室。

阿曼达终於找到机会,鼓足勇气对黛比小声道:「————别紧张,黛比。」

黛比放下水瓶,转过身来,笑容很明亮:「我一点都不紧张啊。我很开心。

阿曼达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看到黛比强撑着、红着眼眶、咬着嘴唇说「我没事」的样子,但黛比的表情没有半点勉强。

她就是开心。

那种开心几乎从毛孔里透出来,整张脸上都在发亮。

阿曼达叹了口气,心里明白,黛比就是太好强了,她在硬撑。

阿曼达以前见过不少这种女孩,她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最後只能点了点头:「你要是想找个伴一起练基础,我们可以约个地方。」

她的声音更轻了,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黛比回应,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怕被米兰达看到。

「谢谢。」黛比笑道。

南布朗克斯,纽约最贫穷的区域。

街道像一条灰色的伤口,两边是废弃的店面。

教堂门口的铁栅栏已经歪倒老式公寓楼的外挂楼梯锈蚀得不成样子。

欧文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穿过主街,在一家墙面贴满陈旧涂鸦的废弃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坐着三个男人晒太阳,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子,皮肤苍白,满是病态。

一个跛脚男人,手里捏着一只扁平金属酒壶,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曲,跛脚脚踝处有一道暗褐色的旧疤。

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棒球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全是细密的针孔痕迹,身体扭成古怪的姿势,大概还没嗨完。

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阁楼杂志,看得很认真。

欧文停在他们面前,微笑道:「嗨。」

跛脚男人擡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秒:「你是干嘛的?」

另外两人一动不动。

欧文和善地道:「看看大家,了解一下大家的困难,做社会调查。」

跛脚男人古怪地笑了起来:「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教会派的、州里派的、大学生、记者。走马观花,拍几张照片,写一段感慨,然後回到温暖明亮的大房子里..

欧文没有争辩,递了一根没开封的巧克力:「我叫欧文,你叫什麽?在这里住了多久?」

「汉克。」汉克接过巧克力,把金属酒壶递给欧文,盯着这个脸嫩的年轻人。

欧文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还不错。」

「哈哈哈!我喜欢你小子!」汉克笑了起来,接回酒壶喝了一口,才声音沙哑地道:「我在这个垃圾堆住了二十三年了。」

欧文在台阶下坐下来。

「那边那栋公寓楼,」他指着街对面最破的楼:「租金一个月多少钱?」

「六百五,还是六百,我忘记了。但是暖气三天两头坏,楼上水管漏过三回,房东不管。你跟他说,他就说不想住可以走」。」

汉克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

「你是怎麽......」欧文指了指他的腿:「怎麽搞成这个样子?生活也不太好?」

汉克却没有解释自己的腿:「我儿子住皇後区康复中心,我每周去看他一次。公交车换两趟,三个小时。他现在只能动左手手指。」汉克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表情平淡。

「他多大?」

「二十九。车祸那年他二十二。」

看书的男人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你还有儿子不错了,我儿子十七,去年帮派火并,打中胸口。救护车到了,医院说先交五千才能进手术室。我没五千,也没有信用卡。」

「後来呢?」

「後来他就死了。」

「没有医保吗?」

「医保?」看书的男人嗤笑一声:「你是什麽机构的?」

「我不在任何机构里。就想看看这里的情况。」

「呵,还需要保密吗?你们都是一样的,来的时候很认真,回去写个报告,然後就没有然後了。上周刚走了一拨,说是州里派来的。拿了五张照片就走了。」

欧文坐在那里听两个老男人说了四十多分钟,另一个家夥一直摆成那个姿势,没醒过来。

两个男人似乎很久没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一说就停不下来。

从越战,到工厂外迁,再到年轻时搬家具落下的伤,现在连弯腰都疼。

三个月没正经睡过觉了,地下室隔间没有供暖,夜里冷得厉害。

高利贷催收的人每周来拍一次门,不敢开灯,怕被看见。

体质太差,卖血都没人要。

欧文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食物,他自己卖血换的。

他的心情很沉重,沿着街道继续走,看到一个门口还算乾净的住宅。

他走上前去。

门铃是坏的。

「有人吗?」欧文敲了六下,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是个女人,长得不好看,深色皮肤,高颧骨,头发用一根褪色的发圈紮在脑後,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

「你是谁?」

欧文把一张二十美元从门缝里递进去:「路过的,只是想聊聊。」

聊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盯着欧文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危险,然後她才解开了防盗链。

欧文刚走进房间,还没有看清屋里的样子,就看见女人已经开始脱上衣了:「声音小点,孩子还在睡觉。」

欧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道:「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她放下衣摆,警惕地道:「那你来干什麽?」

欧文把二十美元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情况。」

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某种拐弯抹角的陷阱:「你到底是干嘛的?」

「写点东西。」欧文诚恳地道:「把这里的情况记下来。」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欧文的脸上很平和。

「记者?」

59

...算是吧。」

欧文终於得以坐下来。

屋里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一张双人床挤在靠墙的位置,三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床上睡着了,被子不够大,其中一个把腿伸到了外面,冻得缩成一团。

墙角堆着几个塑胶袋子,里面装的是用锡纸包好的食物,看起来像是某个饭店的客人剩下的。

欧文在沙发上坐下来,女人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紧紧攥着20美元,旁边放着一把刀。

女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缝开裂,泛着暗红色的血丝,像是长期泡在热水和强硷清洁剂里反覆癒合又开裂的痕迹。

欧文问了她的情况。

她回答得很简短,洗了五年碗,没有身份,不敢申请任何救济。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也没有哽咽。

欧文聊了20分钟,便离开了。

他走出门外。

玛利亚站在门口,依然紧紧攥着那张钞票。

「你什麽都不干,就给钱?」她擡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困惑,「你图什麽?」

「不图什麽。」欧文离开了。

玛利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个傻子。

欧文走进公寓楼。

电梯果然坏了。

欧文沉默地走上楼,他年轻体壮,爬楼无所谓,但如果住户是老人,就非常麻烦。

顶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传来一台老式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福音电台的讲道。

欧文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没锁,谁啊。」

走进房间,他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女人。

她坐在一张旧扶手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很薄的毛毯,旁边堆着几个过了期的罐头,有一罐已经打开了,里面剩下半勺豆子,散发着馊味。

她的视力很差,眯着眼看了欧文好几秒,才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是教会的人吗?」

欧文摇头:「不是。」

他想着刚才的楼梯,这个老人怎麽上下楼?

膝盖不好的话,下一层楼要扶着墙,要侧着脚,要抓住扶手一点点挪,可能要十分钟才能下一层。

如果是买食物,怎麽拎上来,还是很久没有买过需要拎的东西了?

「我叫欧文,夫人,你叫什麽?」

「夫人?」女人意外,她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小夥子,你叫我艾格妮丝吧。」

「OK。」欧文蹲在艾格妮丝身边,剥开一根巧克力,递给她:「艾格妮丝,你多久下一次楼?」

「谢谢你,孩子,主会保佑你的。」艾格妮丝开心地接过巧克力:「上一次下楼是————三个月前了。

艾格妮丝絮絮叨叨起来。

「医生说我得下楼走走,不然腿会越来越不行。但是电梯已经坏了半年了,房东不修。」

「我儿子和女儿都死了,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五。孙子後来也死了,吸DU,芬太尼。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欧文看到墙角柜子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人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了起来,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显得有点恐怖。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欧文陪她听完了剩下半段福音讲道。

离开的时候,欧文在她腿上放了一张20美元的钞票。

艾格妮丝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摸了摸纸币的边缘,颤颤巍巍地把钞票塞进毛毯底下。

夜深人静,一家汽车旅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面裂了纹的镜子。

欧文坐在桌边,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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