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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九月,是一年里最舒坦的时候。

暑热退了,寒气未至,城里城外的桂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间全开了。

那股甜丝丝的香气顺着河渠飘,沿着街巷钻,连坐在城门口收税的税吏都忍不住多抽几下鼻子,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难熬了。

阊门外的护城河边,等着入城的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推独轮车的汉子赤着膊,车上一袋袋粮食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晃得一群孩童直了眼。

牵驴的、背筐的、拎鸡的、抱布的,人挤着人,汗味混着牲口的气味,热烘烘地搅在一处。

城门口几个兵丁拄着长枪,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偶尔伸手拨开谁的筐盖瞅上一眼,又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夏原吉乘坐的马车就挤在这条长龙里……因为排队的时间太长,夏原吉就下了马车,拎起来自己的包袱,准备步行入城。

“到底是苏州啊。”

入了城,夏原吉才算真正开了眼。

这才是天下膏腴之地。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车马磨得油光水滑,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密匝匝地排过去,望不见头。

绸缎庄的幌子足有一丈来长,绣着金线的“苏杭绸缎”四个字迎风招展,险些扫着对过茶楼二楼的窗棂。

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里,湖笔徽墨一样不缺,砚台摆了一排又一排,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在柜前细细挑拣。

再往前走,酒楼、药铺、钱庄、米行、茶叶铺子,门脸一个比一个阔气,伙计们就站在门口,朝过往行人堆出满脸的笑,嗓门一个高过一个。

夏原吉让这满眼的繁华冲得有些晕。

他想起应天的街市,也热闹,可那热闹里总带着几分天家脚下的拘谨,连商贩吆喝都像压着嗓子。

苏州却不同,这里的繁华是长在骨子里的,热腾腾、闹哄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活泛劲儿。

夏原吉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忍不住感慨。

人说苏湖熟,天下足,又说来苏州做官,等于坐进了银窑子。

别的不提,单看这满街的气象,便知此言非虚。

可等他走到苏州知府衙门前时,却愣住了。

衙门倒是气派。

不过,此时状态不太对,台阶下两列差役持水火棍肃立,府前空地上,乌压压坐满了人。

夏原吉第一反应是,苏州府当真是富庶到如此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竟在衙门口给贫苦百姓发钱?

他再定睛一瞧,又觉着不像。

聚在那里的,少说也有两百来号。

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瘦得颧骨突出,松松垮垮的皮肉耷拉着,有几颗牙都数得清。

除了老人外,就只剩下孩子了。

四五岁的、七八岁的,一个个瘦得跟竹签子似的,缩在老头堆里,眼睛瞪得溜圆,却一点声没有。

这些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要领钱”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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