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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闻顿时警惕,“记什么?”

“不是作弊。”谢昭把那封信压到青石县账册旁边,“记聪明。”

钱主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谢大人,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挑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谁聪明都记?”

谢昭答得十分自然,“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钱主事闭嘴了。他发现自己每次只要多问一句,就会知道一点原本可以不知道的事,这不是个好习惯。

最后一个县最奇怪,平湖县。什么都没做,没请示,没清淤,没补册,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递回来。

那十二条细则到了以后,就安安静静压在县衙里,像根本没发生过。

直到第九日,吏部那边实在忍不住,催了一封文书。

平湖县才回了八个字:既称暂行,静候后令。

郑闻看完,愣了半天。苏郎中也皱了眉,“什么意思?”

钱主事最先反应过来,“他没上钩。”

谢昭抬眼,“嗯。”

平湖县令显然一眼看出,这份所谓“暂行细则”根本还没定型。

所以既不急着表现,也不忙着补漏洞。别人都在猜朝廷想看什么,他干脆不猜。

郑闻看着那八个字,竟觉得有点好笑,“前面几个恨不得连夜挖河,这个倒好,坐着等。”

谢昭也笑,“说明人家惜命。”

苏郎中问:“那这算好还是坏?”

谢昭想了想,“不知道。”

三个人一起看她,她摊手,“真不知道。可能是谨慎,可能是懒。”

“也可能觉得朝廷三天两头出一个新说法,先熬过去再说。光看这八个字,判断不了。”

郑闻倒有些意外,“你不打算给他记一笔?”

“拿什么记?”谢昭看他,“总不能因为人家没按我的心思往坑里跳,我就说他有问题。”

郑闻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谢珩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可能还真不是缺德。

而是他缺德的时候,居然常常还有道理。

第十日,六个县送回来的东西,全摆在了那张长案上。

十天前,那十二条暂行细则看着还算像模像样。

如今原封不动摆在那里,却越看越像一件被虫蛀过的袍子。

远处看挺完整。拿起来,全是眼。

三个县教了他们怎么钻空子。青石县告诉他们,认真做事也可能吃亏。

丰阳县提醒他们,数字漂亮不等于事情真的做对。

平湖县更干脆,站在岸边,连水都没下。

钱主事把最后一本账合上,“所以明日见陛下,怎么说?”

苏郎中也看向谢昭,“总不能告诉陛下,十日过去,我们最大的成果,就是证明这十二条不好用。”

谢昭想了想,“为什么不能?”

郑闻脸一僵,“谢大人。陛下要的是办法。”

“我们不是已经找到第一步了吗?”

“哪一步?”

谢昭伸手,把青石县那张考评抽出来,压在最上面,“先别急着防坏人。”

三个人都看着她,她指尖点在“用度偏繁”四个字上,“先看看现在这套东西,为什么会让认真干活的人,比偷懒的人更吃亏。”

屋里一下没人接话。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前几日那些想钻空子的县固然讨嫌。

可真正让澜州那条旧河一点点消失的,未必是这些人。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有人故意做坏事。

只要大家都照着现有的奖惩往前走,走着走着,方向自己就歪了。

谢昭把十二条细则卷起来,“走吧。”

郑闻一怔,“去哪儿?”

“进宫。”

“现在?”

“嗯。”

苏郎中往窗外看了一眼,“不是说好明日呈报?”

谢昭已经站起来,“我改主意了。”

钱主事下意识警惕,“为什么?”

谢昭顺手把青石县那摞账往他怀里一塞,“因为我突然觉得……”

“咱们这十天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写出来的那十二条。是这些人替我们撞出来的坑。”

钱主事抱着那摞沉甸甸的账,沉默了一会儿,“谢大人,你下次突然想明白什么的时候,能不能别总把东西塞给我?”

谢昭看了看他怀里的账,“不能。”

“为何?”

“你负责钱。”

钱主事:“……”

很好,十日试行结束。他最大的收获不是河工,不是考课。

而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分工,有时候也挺像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