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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俯下身来对老将军说:“老将军请讲。”

“就问他。”

老将军的眼睛望着东方的潼关。

“那潼关方略,只守不出,除了一个‘耗’字之外……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呢?”

高力士郑重答应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将军,而那位林先生也不知道自己见过的“老爷子”就是威震河陇的哥舒翰。

也没有告诉他,此时那位林先生正蹲在后院里为一只老母鸡是否下蛋而发愁。

出征那天,天空灰茫茫的,刮起了风。

在哥舒宅门前,女儿哥舒氏跪在车前哭泣不止。

她亲手替父亲整理好那身旧甲。

甲胄是当年的旧东西,现在已经松松垮垮的挂在瘦小的身体上,好像挂在了一副架子上一样。

“爹,您一定要好好的。少操心,多休息。军中之事,让下面的人多担待一些……”

哥舒翰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笨拙的拍了拍。

“傻孩子。为什么哭泣呢?”

他咧了下嘴,那半边脸的笑容有些歪曲。

“爹一生中,横刀立马,曾杀过吐蕃,也拔过石堡城。一听到‘哥舒’两个字,人们晚上都不敢外出放马。”

“这样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躺在这张破床上死掉吧?很没意思。”

哥舒氏哭得更凶了。

……

灞桥之外,二十万大军列阵点验。

旌旗连绵不断,在风中招展。

刀光剑影,寒光闪闪。

战马嘶鸣,大地也跟着微微颤抖。

这是大唐仓促之间从各地募集,调集起来的最后一支主力部队。

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的是刚放下锄头不会穿铠甲的新兵。

有从西北调来的精锐骑兵,也有临时在民间招募的青年壮丁。

二十万人塞满了灞桥内外。

哥舒翰半身不遂,不能骑马。

是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马背上。

他坐不住,只好用还能动的一半身体紧紧抓住马鞍。

那半边脸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歪斜了,额头上面全是大汗珠子,顺着干枯的脸颊一直流到下巴下面。

亲兵想要上前搀扶,但是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要自己坐着。

即使坐着很难看,很费力。他也要让二十万士兵知道,带他们出征的是骑在马上的哥舒翰,并非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当他终于勉强勒住缰绳,面对着那黑压压的二十万大军的时候。

那浑浊的眼睛里竟燃烧着火焰。

多年卧病在床所积累下来的死气,被军中的号角声,这一片旌旗刀枪冲得干干净净。

三军将士望着这位传说中的老将军,望着那面高高竖起的“哥舒”帅旗,一起呐喊。

“哥舒!哥舒!哥舒!”

声浪一声接一声,震得灞桥上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

哥舒翰骑在马上,任由老泪顺着自己的脸往下流。

他一生之中,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在病榻上终结了,在宣阳坊中无人问津的地方也已经结束。

不曾想,还有今天。

林秀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