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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后院,月光铺了一地白霜。

陆怀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没点灯,也没叫醒任何人。

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双膝微屈,脚趾抓地,双手缓缓提起——

起手式。

不是什么高深武学,是最基本的九品桩。

双膝沉、腰胯松、脊背正、双肩坠。

一遍一遍地扎,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呼吸很稳。

四息一吸,四息一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钉在黄土地上,纹丝不动。

隔壁房间。

窗户开了一条缝。

一条极窄的缝,窄到从外面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缝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暗流,冷,静,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扎桩的人。

龚清趴在窗边,呼吸压到最低。

影楼七杀之一,此刻穿着一身普通行商的粗布衣裳,头发散着,面容隐在暗影里。

他的眼力极好。

院子里那个人的站桩手法,起手式、沉腰的角度、双膝微屈的幅度——

禁军九品桩。

标准的禁军九品桩起手式。

练得不算精,但路子极正,一看就是有人手把手教过的。

一个粮商,练禁军的桩法?

龚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记了下来——

平头正脸,颧骨处几道干纹,眉骨微凸,下颌线绷得很紧。

斗笠摘了以后,这张脸比白日里看着年轻,不像跑了一辈子商路的老把式,倒像个练过几年硬功夫的人。

龚清把窗户缝轻轻合上。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次日清晨。商队重新启程。

龚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今日收拾得比昨日利落了些,一身灰褐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

面上带着笑,眉眼弯弯,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这位老哥。”他拱了拱手,“昨夜听你说跑关中?同路啊。”

陆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跟昨夜那三个打听消息的行商不一样。

那三个像田鼠,叽叽喳喳围着你转。

这个人像猫,踱着步子靠近,不急不慢,眼睛却一直在看你。

“同路。”陆怀瑾点了点头,“老哥贵姓?”

“免贵姓张。”龚清笑得很自然,“跑塞外皮货的。

这趟去武功县收一批羊皮,顺便看看关中的行市。“

“你呢?”

“韩三。跑粮。”

“韩三哥。”龚清叫得顺口,像认识了八百年的老朋友,“以后多关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龚清聊皮货,聊塞外的风沙,聊哪条路上的匪多。

陆怀瑾聊粮食,聊粮价,聊哪个县的仓廪满了。

两人你来我往,各说各的,谁也没打听对方的底。

但谁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苏辞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心里默默给龚清点了一根蜡。

跟皇帝陛下演戏——老兄,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过招。

行至武功县境。

前方官道上,一座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旁边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税”字旗。

几个穿皂衣的税吏歪歪斜斜地靠在栅栏上,手里捏着算盘和税单,表情比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还难看。

商队停了下来。

黑脸胖子领队上前交涉,税吏翻了翻货单,突然把脸一沉。

“这车里有私盐。”

声音不大,但整个商队都炸了锅。

“私盐?哪个杀千刀的夹带私盐?!”

“完了完了,扣了整队的货,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脚夫们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有人扯着嗓子骂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家的路费够不够。

税吏把算盘一横:“按律,私运盐引,整队货物扣押。

你们自己挑——是等官府来人,还是现在就把货卸了?“

卸货?那跟抢有什么区别。

黑脸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围着税吏点头哈腰,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陆怀瑾站在人群后面,斗笠压得很低,跟苏辞对了一眼。

苏辞秒懂。

“让让让让——”苏辞从褡裢里抽出一卷文书,笑呵呵地挤上前去,“官爷,官爷,别急。

这是云家商行的公文,您过过目。“

税吏接过文书。

展开一看——眉头跳了一下。

云家商行的印鉴墨迹未干。收网的日子,却先往后推了三日。

原因只有一个——陆怀瑾觉得,还缺一块拼图。

影楼的商路到底是怎么转的?

货走哪条道?

银子过谁的手?

那些夹层木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坐在龙椅上看密报,永远只能看到纸上的字。

要摸清这条路,得自己下去走一走。

税吏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两眼。

云家商行的印鉴。鲜红鲜红的,盖在纸上像一朵梅花。

税吏的脸色变了变。

云家商行的旗号,在这条商道上比官府的告示还好使。

谁都知道云家背后是皇后。

得罪云家,等于往自己饭碗里撒沙子。

“……放行。”为首的税吏挥了挥手,语气软了三分,“但私盐引的事,要另行追查。”

苏辞拱手道谢,转身回到队伍中。

商队重新上路。

脚夫们松了口气,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苏账房,你可真是及时雨!”

“云家的文书就是硬!”

苏辞笑着摆手,眼角的余光却在留意——

身后那个姓张的,正走过来。

“韩三哥。”他笑眯眯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跟云家什么关系?

跑腿的,也能拿出云家的联运凭照?“

他的手,搭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不重。

但意思到了。

陆怀瑾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庄稼人式的憨笑。

“给云家跑腿罢了。”

我就是个扛包的。“

姓张的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点了点头。

“哦。”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但眼底那抹狐疑,像渭水里的暗流,沉在水面之下,看不清,摸不着。

出了武功县,商队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马三爷招呼着脚夫分货,一部分往西去凉州,一部分往北走官道。

姓张的拱了拱手:“韩三哥,后会有期。”

他带着自己那几头骡子,拐上了北边的官道。

马蹄声踏踏,渐行渐远。

苏辞走到陆怀瑾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三个行商也往北去了。”

“方向?”

“登州。”

陆怀瑾站在路口,目光越过商队扬起的灰尘,落在北边那条蜿蜒的官道上。

登州。

影楼海商货栈的所在地。也是收网的第三条线。

这三个行商,驮着夹层木箱,从长安出发,一路往登州走。

好一个送货上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竹筒,拧开蜡封,抽出一张薄绢,提笔写了几个字。

“调云家商船,渭水入河口设卡。截北上夹层木箱。”

写完,交给身边的暗卫石生。

“走水路,比他们快。”

石生接过薄绢,翻身上马,朝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陆怀瑾又转向另一个暗卫铁柱。

“跟上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看姓张的去哪家客栈落脚。”

铁柱抱拳,身影一闪,消失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无声无息,像一缕青烟。

一个时辰后。

铁柱回来了。

他单膝跪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

“陛下。姓张的行商——”

他顿了一拍。

“在渭水北岸‘义和客栈’落脚。”

“接头的人——”

陆怀瑾蹲下身,把一块石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说。”

铁柱抬起头,目光沉沉。

“云家商行渭水北岸分号,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