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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头里。

“朕练到八品,用了三个月。”

“从九品起步。”

“武律考功——人人皆可应试,凭本事授品。”

他顿了一拍。

“不论出身。

不论门派。

不论你是猎户、铁匠、还是街上的叫花子——练到了,朝廷就认。“

“这就是朕要的规矩。”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陛下万年”的呼喊声再次炸开,比先前更烈。

几个年轻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在抖。

和珅坐在席上,脸白得像纸。

散场了。

百官陆续退场,脚步声杂沓。

有人边走边议论,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震撼藏不住——

“八品战七品,打平了……”

“三个月练到八品,这还是人吗?”

“武律这事,怕是真拦不住了。”

人群渐渐散去。

校场的角落里,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瘦小身影快步绕过观礼席,朝台后方向走去。

他叫钱可法,兵部令史,从七品的小官,平日里在兵部衙门管文书归档,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走到台后,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一个穿禁军服色的校尉手里。

动作极快,前后不过两息。

像泥鳅入水。

但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台后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苏慕白蹲在树杈间,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跟树皮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只蹲守猎物的鹞鹰。

那张纸条的大小、颜色、折法,他全都记下了。

那校尉接过纸条后没有当场拆看,而是塞进腰间皮囊,转身大步朝禁军西营的方向走去。

苏慕白无声无息地从树上滑下来,像一片落叶。

他跟了上去。

禁军西营。

营房。

校尉回到自己的铺位,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才从皮囊里摸出那张纸条,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他看完之后脸色微变,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簌簌落下。

然后他弯腰,伸手到床板底下摸了摸。

苏慕白站在营房窗外的暗影里,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洞,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校尉从床板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暗记——

嵩山派的联络标记。

苏慕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动。

他把这张脸、这个铺位、这块木牌的暗记形状,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退入黑暗,像一缕烟散了。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苏慕白单膝跪在地上,把所见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兵部令史钱可法,七品。禁军西营校尉魏虎,从六品。”

“床下木牌刻有嵩山联络暗记。”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钱可法。”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淡,“管什么的。”

“兵部文书归档。能接触各营调动文书的抄录。”

“魏虎呢。”

“西营巡逻队副队长。负责夜间宫墙外的巡防路线。”

两条信息一拼,图景就清楚了。

一个能看军情文书,一个能摸宫防路线。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比任何细作都好使。

“不抓。”

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暗中监控。看他与谁联络。看嵩山那边,从他嘴里要了什么。”

苏慕白领命退下。

夜色已经深了。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两下,映着案上摊开的账册。

那是云浅浅让玲珑送来的。

椒房殿。

陆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云浅浅正扶着桌沿慢慢走动。

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下地了。

血夜之后重伤卧床两个月,如今面色虽然还带着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你来了。”她笑了一下,扶着桌边坐回榻上,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

“玲珑查到的。”

陆怀瑾坐下来看。

账册记得很细。和珅商铺近半年的进出货流水,笔笔清楚。

云浅浅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和瑞昌名下三间铺面——瑞丰盐号、瑞祥杂货、瑞隆布庄。”

“三家铺面的海商供货商,是同一家。”

她又抽出一张纸,与前一张并排放着。

“而这家供货商的货栈地址——跟影楼在登州的货栈,一模一样。”

陆怀瑾的目光从两张纸之间来回扫。

时间对得上。船号对得上。银钱流水也对得上。

“不止如此。”云浅浅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家货栈近三个月往长安发了十七批货。

其中十二批,都是在宫中大朝会前后三天到港的。“

“像掐着日子来的。”

陆怀瑾沉默了三息。

他把苏慕白查到的禁军校尉魏虎,与账册上的信息放在一处——

铺面供货。海商线路。禁军暗桩。

三根线,串在同一个人身上。

和珅。

这个老东西,不只是串联罢朝、上疏闹事。

他在给影楼递消息——宫中的动态、朝会的时间、禁军的布防,全都顺着这条商路的暗渠流了出去。

“传影子。”

窗外传来极轻的应声。

“三线并查。”陆怀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水的刀,“登州海商。

和珅商铺。

禁军暗桩。“

“三线并行,交叉比对。把这张网上的每个节点都摸清楚。”

“是。”

影子消失在夜色中,无声无息。

翌日。御书房。

郭嘉来了。

这位左丞相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踱进来,像个出门踏青的闲人。

但他的眼睛一进门就钉在了案上的账册和密报上。

“臣看完了。”他把折扇合上,在掌心敲了两下,“三条线拧成一股绳了。”

“和珅这条老狗,咬人不叫。”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四月之前——朕要把京里的钉子拔干净。”

“嵩山那边,才好收拾。”

郭嘉想了想。

“若要拔钉子,先动商铺最稳妥。”他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断了海商线,和珅就没了银子。

没了银子,影楼那边的往来自然断。“

“砍掉经济命脉,比抓几个细作管用。”

陆怀瑾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几息,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不急。”

郭嘉挑了挑眉。

“让他们再递一次密札。”

陆怀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冷意。

“网要收得干净,就得等鱼多咬几口。”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

“好一个‘等鱼咬钩’。”

“臣明白了。”

当夜。禁军西营。

月色如霜,营房外的巡逻队刚刚换岗,脚步声渐远。

魏虎从铺位上坐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薄绢和一支炭笔。

他趴在被褥上,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薄绢叠好,塞进一支细竹管里,用蜡封了口。

然后他起身,走到营房后窗。

窗外就是宫墙外的排水暗渠。

他把竹管塞进暗渠的砖缝里,用力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转身回了铺位。

他不知道的是——

暗渠对面的屋脊上,苏慕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片瓦。

他等魏虎熄了灯,才翻身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暗渠旁。

伸手从砖缝里抽出那支竹管,用匕首撬开封蜡。

薄绢展开。

月光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炭字映入眼帘——

“演武已毕,此人八品,四月可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