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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还闭着眼睛的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睁开了眼。

目光平静,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随手一挥。

然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掌声、叫好声、跺脚声、口哨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校场四周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九品战平八品!”

“陛下威武!”

“这他妈才是真功夫!”

郭嘉在看台上缓缓摇着折扇,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好小子……”

杜如晦难得露出笑容,捋着胡子直点头。

典韦站在场边,双戟拄地,虎目圆睁,眼眶居然有点发红——铁塔一般的汉子,此刻像个看到孩子出息了的老父亲。

周铁头大步走进场中,一把按住陆怀瑾的肩膀。

“平局。”

他声音洪亮,整个校场都听得见。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队列里那几百号士卒和弟子。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谁,谁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看清楚了。”周铁头的声音像打雷,“九品能平八品——不是因为他是皇帝。”

他用下巴指了指陆怀瑾。

“是因为他每天比你们多练两个时辰。”

校场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陆怀瑾站在场中,把铁剑拄在地上当拐杖——腿有点软,说不累是假的。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朝四周微微颔首,然后走回高台。

路过贺连城的位置时,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贺连城微微欠身,笑容得体:“陛下好剑法。”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贺连城的笑容僵了半息。

散场。

人潮渐退,校场上只剩下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几道被剑锋犁出的沟。

观礼的人陆续离开,贺连城也起身告退,两名嵩山弟子一左一右护着他,从西侧角门出了宫城。

一切如常。

半个时辰后。

偏殿。

影子跪在暗处,声音低得像耳语。

“陛下,今日观礼席上有一人形迹可疑。”

“说。”

“比试进行到第三轮时,观礼席后排有一人中途离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校场北面的马厩。“

陆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马厩。”

“是。

他在牧草堆下面摸了一会儿,取走了一张字条。

然后原路返回观礼席,前后不到半炷香。“

“看清是谁了么。”

“看清了。”影子顿了一下,“是贺连城身后站着的嵩山弟子之一。

年轻的那个。“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胸前。

沉默了两息。

“字条呢。”

“属下没有打草惊蛇,但已经记下了字条被取走的位置。

属下推测,字条是事先藏在那里的——有人提前进了马厩。“

“追。”

陆怀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

“追字条的去向。但人不要惊动。”

影子消失的速度比来时还快。

当夜。

东厂值房。

苏慕白趴在案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反复辨认。

这纸条是影子的人在城西一间茶馆的后院水缸底下摸到的——送字条的人已经走了,但水缸边上留了一个极淡的指印。

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但苏慕白是干这行的老手了。

他把纸条对着灯光转了三转,又拿醋熏了一遍——

字迹下面浮出一层更淡的墨痕。

暗语。

用的是嵩山内部的替换密码——每个字取偏旁部首重新组合,看上去是一句普通的茶馆账目,实际上每个字都对应一个真实的意思。

苏慕白拿来嵩山内部密码本的抄录版——这是影子的人在一个月前从嵩山驿站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半炷香后,他放下笔。

脸色有些发白。

他把译好的内容工工整整抄在另一张纸上,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叫来一顶小轿,直奔宫城。

御书房。

陆怀瑾正在看登州港的商船进出记录——是云浅浅让人送来的,说是商行的例行账目,但字里行间全是情报。

苏慕白进来时,他的眼睛还盯着账目上的某一行数字。

苏慕白把译文双手呈上。

陆怀瑾接过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的是:

“暂缓行动。等四月嵩山议事后再定。”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像一只展翅的鹰。

龚清。

那个血夜入宫行刺、重伤云浅浅的影楼刺客。

“写给龚清的。”苏慕白低声道,“字条是嵩山方面的人送出去的,收信人在城西茶馆附近。

属下查过——那个位置,跟三日前影子大人布控的几个可疑落脚点重合。“

陆怀瑾把纸条放在案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九州舆图——绢帛质地,用各色丝线标注了山川、城池、官道、商路。

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长安——潼关——洛阳——登封——嵩山。

“龚清还在附近。”

他的指尖停在嵩山以东的某个位置。

“他在等号令。”

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殿角的阴影里。

“陛下,要不要搜捕。”

“不。”

陆怀瑾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

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交替,眼神沉得像一口深井。

“留着他。”

他顿了一下。

“让他把四月的事传出去。”

影子沉默了半息,躬身:“属下明白。”

留着龚清,就是留着一条传声筒。

嵩山想让他知道的消息,会通过龚清传出去;而龚清以为自己在潜伏,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

打草惊蛇不好。

把蛇养在笼子里,让它替你打草——这才叫格局。

殿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典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陛下,椒房殿来人传话——皇后娘娘今日身体大好,想参加今晚的内廷晚膳。”

陆怀瑾的手指在舆图边缘停了一下。

“准。”

他回头看了影子一眼:“你先去。登州港那边的事,明日再议。”

影子无声退去。

晚膳。

内廷暖阁。

今晚的家宴不大,就四个人的位置——但桌子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御膳房显然是使出了看家本领。

龙凤胎已经被小竹抱来了。

她抱着两个襁褓走进来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两件瓷器。

小皇子在左边,虎头虎脑的,一进屋就开始挥拳头。

小公主在右边,安安静静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在打量这个世界值不值得她费心。

云浅浅坐在桌边。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长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插一支白玉簪。

左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抬手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避一下。

气色比前些天好了许多。

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一弯新月。

“气色不错。”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

“躺了这么多天,再不好看就对不起太医院了。”云浅浅笑着说。

小竹把两个孩子安顿在旁边的摇篮里,退到一旁侍立。

菜上齐了。

清蒸鲈鱼、红烧鹿肉、翡翠豆腐羹、桂花莲藕……家常菜式,但每一道都做得精细。

陆怀瑾夹了一筷子鹿肉,刚要往嘴里送——

一枚叠好的纸片从桌子对面递了过来。

云浅浅的手压在盘子边缘,纸片从她指尖滑到陆怀瑾面前的碟子旁。

动作自然得像在给他递筷子。

“这是什么。”

“海商路线图。”云浅浅低头喝汤,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影楼的海商最近改走了登州港。

从登州到嵩山有一条快路,走官道只需七日。“

陆怀瑾的手停了一下。

“四月前必有调动。”云浅浅抬起眼,看着他,“铁料、银子、兵器——什么都可能。”

两人对视了一息。

陆怀瑾不动声色地把纸片收进袖中,继续吃饭。

“鱼不错。”他说。

“鲈鱼是今早从渭水捞的。”云浅浅夹了一块豆腐,“小竹天不亮就去挑的。”

摇篮里的小公主忽然“咿呀”了一声,挥了挥小拳头。

云浅浅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

陆怀瑾回到御书房,把那张海商路线图展开。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从登州港到嵩山的路线——哪条官道、哪个驿站、哪段路可以走水路、哪段路只有一条窄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云浅浅的人,不光是商人。

“影子。”

影子出现了。

陆怀瑾把路线图递过去:“登州。派人盯住。”

影子接过路线图,扫了一眼,收入怀中。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影子停住脚步。

陆怀瑾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背影映在烛火里,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说了一句跟海商、跟嵩山、跟四月都无关的话。

“去查一查周铁头。”

影子微微一怔。

陆怀瑾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影子脸上,声音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