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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贺连城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他转身退下。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怀瑾坐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贺连城出宫之后,没有回驿站。

他径直去了城南的一处小院,随行的两名嵩山弟子已经备好了信鸽。

“传书回山。”贺连城站在檐下,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二长老,四月嵩山议事,加快筹备。

朝廷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弟子点头,放飞信鸽。

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升上天空,在暮色中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往西南方向去了。

它飞得很快。

但它飞不过影子。

入夜。

御书房。

影子跪在案前,双手呈上一张译好的纸条。

“截获嵩山飞鸽传书,已破译。”

陆怀瑾接过纸条,就着烛火看了两眼。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阴冷:

“京中收谱是假,控派是真。

三十二页不可交。

各派速议,四月嵩山,勿误。“

暗语。

用的是江湖上常见的谐音替换和数字倒序,但对影子手下那帮破译高手来说,这种级别的暗语约等于小学生密码本。

陆怀瑾看完,把纸条放在案上,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嘉。

“他们留一页,朕就断一路。”

郭嘉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陛下的意思是——”

“户部。”陆怀瑾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彻查嵩山剑派田产盐引的来源。”

嵩山剑派凭什么在中原横行两百年?靠的不只是剑法。

田产、盐引、商路——这些才是一个门派真正扎根的命脉。

武学可以不交,田契交不了。

郭嘉拱手:“臣这就拟旨。”

陆怀瑾又补了一句:“让庞统调档。

他手里应该有建元以来所有州府的田产登记。“

庞统,户部尚书。

这位大人有个毛病——什么都记在脑子里,什么都有备份。

你问他三年前兖州哪块地卖了多少两银子,他能当场报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堪称行走的数据库。

郭嘉领命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陆怀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事情越来越多了。

嵩山串联、断翅燕、影楼余孽、武律落地、禁军改制……每一桩都是硬骨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他们已经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露馅。

次日。

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到了。

孙不语。

药王谷少谷主,孙思邈的独子。

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楠木药箱,站在宫门外递上了名帖。

陆怀瑾在勤政殿偏厅见了他。

孙不语进来后没有寒暄,直接把药箱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册线装书,封面写着“药王谷药典·全本”四个字。

“家父命我入京。”孙不语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药典全本在此,一十二册,三百七十六方,一千零四十三味药注,一个字不缺。”

全本。

跟嵩山那本“完本”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全本。

陆怀瑾翻了翻,纸张墨迹都做不了假——字迹端正统一,注解密密麻麻,边缘有翻阅磨出的毛边,分明是被反复使用过的底本。

“孙思邈怎么说。”

孙不语拱手:“家父说——药王谷不涉江湖仇杀。

只求新律保医者行医,“

不问门派。

这四个字的分量,陆怀瑾听得懂。

意思是:不管是嵩山的还是青城的,不管是朝廷的还是江湖的,只要有人受伤生病,药王谷就治。

不站队,不结盟,不掺和你们打打杀杀的破事。

但如果朝廷的新律能让医者安安心心地行医、不被门派裹挟、不被仇家追杀——那药王谷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交出来。

陆怀瑾看着案上的药典,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做了个让孙不语意外的决定。

“沈玄机。”

“臣在。”

“命典籍司连夜抄录全本。

抄完之后——“陆怀瑾站起身来,拿起最上面一册药典,递回给孙不语,”原本还给他。“

孙不语愣住了:“陛下,这……”

“收了,便是护了。”

陆怀瑾把药典塞进他手里,目光平静而笃定:“药王谷的东西,朝廷抄一份存档就够了。

原本是孙思邈一辈子的心血,该留在药王谷。“

他顿了顿。

“告诉孙思邈——朕要的是武律落地,不是断人传承。”

孙不语捧着药典,手微微有些抖。

他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结果——被扣下、被索取、被利诱——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草民……代家父谢陛下。”

他深深一揖,退出去了。

沈玄机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陛下这一手“收了便是护了”,比强行收缴高明十倍。

药王谷交了心,回头江湖上谁还敢说朝廷霸道?

新兵营。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

陆怀瑾换上短打,系好腰带,站在院中。

他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的桩功,双腿酸得像灌了醋。

然后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周铁头来了。

这汉子也没打招呼,大步流星走进院子,往陆怀瑾面前一站,从腰后掏出一样东西,“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一副铁绑腿。

两条,各重三斤,用牛皮带和铁环扣在小腿上。

“想从九品往上爬,先把腿练断三回。”

周铁头说完这句话,往院角的石墩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铁绑腿。

又看了看周铁头。

然后弯腰,捡起来,一声不吭地往腿上绑。

牛皮带勒紧,铁环扣死,冰凉的铁块贴着小腿胫骨,沉甸甸的。

他重新扎下马步。

膝盖外撑,腰上提,脊背绷直——有铁绑腿的重量压着,每一步都比白天重了不止一倍。

汗,立刻就下来了。

子时。

月上中天,偏院里只有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扎着马步,汗水从下巴尖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一个靠在石墩上,鼾声如雷,手里的酒囊斜斜搭在膝头,时不时淌出一线清亮的液体。

典韦从院门口探进头来。

铁塔般的汉子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陛下,子时了,该歇息了。”

陆怀瑾没有动。

周铁头倒是被这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打了个哈欠,斜眼看了看典韦,又看了看还在扎马步的陆怀瑾。

“催什么催。”

他把酒囊塞回怀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比营里新卒强,至少没喊过累。”

说完,周铁头背着手晃出了院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夜色里。

典韦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月光下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抱戟退到了廊下。

同一夜。

武学宫,典籍司。

沈玄机还趴在案前。

武学宫刚挂牌,千头万绪,白天忙了一整天的登记造册,晚上他又留下来整理各派献上来的谱本。

烛火已经矮了半截,蜡油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把七家门派的残谱逐一摊开在大案上,对照着白天记录的缺佚页数,一笔一笔核对。

嵩山剑派,缺三十二页。

伏牛拳宗,缺三十二页。

龙门镖局,缺三十二页。

青城余脉,缺三十二页。

点苍刀门,缺三十二页。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墨汁洇开一小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七家。

七家所献残谱的缺失页数——

完全相同。

沈玄机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像有人拿冰块贴在了他的脊梁上。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抓起案上的册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