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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血夜

勤政殿的烛火压不住深夜的寒。

陆怀瑾批完第六道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指尖沾了墨。

殿外风声穿过檐角铜铃,叮当几响,像催命似的。

他揉了揉眉心。

奏折上写的是商路关税、武律条文、各州府上缴粮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桩桩件件都等着他拿主意。

开国皇帝不好当,说白了就是全能型加班打工人,没有调休,没有年假,KPI还是一统江湖。

“陛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贴身内侍福伯跌跌撞撞撞进来,膝盖都没弯就喊出声:“椒房殿传话,皇后娘娘发动了!”

陆怀瑾的朱笔应声落地。

他腾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一摞奏折哗啦啦散了半桌。

福伯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皇帝的脸——不是怒,是紧。

剑眉拧成一团,薄唇抿成一线,眼神里翻涌的东西比怒火更深。

“走。”

一个字,人已经跨出了殿门。

夜风裹着三月的凉意扑面而来,宫道两侧宫灯昏黄,照出他大步流星的影子。

典韦提着双戟跟在身后,铁甲铿铿作响,脚步踩得青石板闷响不断。

陆怀瑾走得急,脑子却转得飞快。

云浅浅这十个月怀胎,一天都没闲着。

大着肚子坐在商行总号的账房里,珠算打得比谁都快,各地盐铁钱粮的调拨单据一张张过她的手,硬是在产前把十九州的物资枢纽全部安在了长安。

昨天夜里——生产前不到十二个时辰——她还在灯下核验武律草案,一条条用朱砂批注,说“这条太软,压不住那些江湖人”。

他当时夺过笔,说了句“歇着”。

她只是笑笑,把笔又抽回去:“陛下管朝堂,我管钱袋子。

咱们各管各的,谁也别偷懒。“

想到这里,陆怀瑾脚步更快了三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之后,天塌下来也得让她歇。

椒房殿的灯火通明。

远远就听见稳婆的声音,高亢急促,带着几分喜气。

陆怀瑾冲进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药草味扑面而来——他脚步微顿,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恭喜陛下!

恭喜陛下!“稳婆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笑得合不拢嘴,”是个皇子!“

话音未落,另一个稳婆又喊:“公主也出来了!

龙凤呈祥!

陛下洪福齐天!“

殿内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恭贺。

陆怀瑾没有立刻接孩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云浅浅脸上。

她脸色白得像宣纸,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嘴唇毫无血色。

但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往常看账本时发现盈余那样——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疲惫,带着点让他心口发烫的东西。

“两个。”她声音虚得像风,却还是抬手比了个数字,“省事了。”

陆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把两个襁褓都接过来。

一左一右,左手的哭得响亮,扯着嗓子嚎;右手的安静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只偶尔抽噎一声。

他低头看着两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突然有点酸。

自己坐拥天下,可这天下再大,也没有一个跟他流着同样血的人。

直到今晚。

“陛下?”云浅浅轻声唤他。

陆怀瑾回过神,压下眼底的湿意,把两个孩子稳稳抱好,转身面对满殿宫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传朕口谕——京畿轻囚,一律大赦。”

宫人齐呼万岁。

他顿了顿,又道:“梅香。”

殿门口一个身着轻甲的女子应声上前,单膝跪地。

“带女卫,把椒房殿外围巡守再加三圈。

东角门、西角门、后苑甬道,一个死角不许留。“

“是。”

梅香起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陆怀瑾这才重新看向云浅浅。

她已经累得半阖了眼睛,呼吸浅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他把两个孩子递给旁边候着的乳母——那是云浅浅带来的老人,办事稳妥——然后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把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皮肤凉得吓人。

“睡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朕在这儿。”

她嗯了一声,嘴角翘了翘,眼睛终于闭上了。

子时三刻。

宫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三月的夜风从甬道里穿过来,呜呜咽咽,吹得檐下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忽明忽暗。

梅香带着六名女卫巡到东角门。

她脚步突然慢了半拍。

不对。

换防的侍卫应该在亥时末交接,她半个时辰前刚查过一轮,当时一切正常。

可现在,角门下站着的四个侍卫——她不认识。

不是说面生,是站姿不对。

禁军侍卫站岗,双手交叠于腹前,腰杆挺直,目视前方。

这四个人,重心微微前倾,右手不自觉地搭在刀柄上,眼睛虽然看着前方,余光却在扫两侧。

像猎犬。

梅香面上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搭上腰间短刀,左手背到身后,朝身后的女卫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她故意放重脚步走过去,笑道:“几位大哥辛苦了,这会儿风大,要不要换班去喝口热茶?”

为首的侍卫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不劳姑娘费心——”

话没说完,他拔刀了。

刀光在灯笼下一闪,直劈梅香面门。

梅香早有防备,短刀出鞘横挡,“铛”的一声金属撞击,火星四溅。

她虎口发麻,脚下连退两步,另一只手已经扯开嗓子吼了出去:“有刺客——!”

声音炸响在寂静的宫城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殿内。

典韦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守在椒房殿外的廊下,铁戟就靠在手边。

听到喊声的瞬间,他抄戟翻身,铁塔般的身躯撞开殿门冲了出去。

角门外已经打成了一团。

三名黑衣人从暗处窜出来,清一色的窄刃弯刀,出手又快又狠,刀刀朝着要害招呼。

典韦双戟一横,直接硬接了第一刀。

那刺客的弯刀砍在戟杆上,虎口崩裂,整条手臂发麻——论力气,整个长安城里没人是典韦的对手。

“找死!”

典韦怒吼一声,左戟横扫,把那刺客砸飞出去,撞在宫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两名刺客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夹击上来,刀光交织成网。

典韦以一敌二,铁戟舞得密不透风,戟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刀戟碰撞声、金属摩擦声、脚步踏地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炸出一片混乱。

但他被缠住了。

西侧檐角,一道黑影无声翻入。

龚清的动作快得像猫。

他穿了一身贴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毒,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蛇。

他是影楼七杀之一,今夜的任务只有一个:杀皇后。

从接应的暗桩那里拿到的布防图精准无比,哪个位置有守卫、哪个时刻换防、哪条路线最短——他了然于胸。

檐角翻入,落地无声。

他贴着墙壁,几步闪到椒房殿侧窗,手指扣上窗棂,轻轻一推——

窗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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