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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城下。

火炮十二门,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柳城的城门,像十二只被人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黑眼睛。

马钧两根手指按在炮身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柳城的城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轰——!”

第一声炮响,从黑洞洞的炮口里喷出来,“嗡嗡嗡”地在雪原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口倒扣的铁锅。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嗖”地一声砸在柳城的城门上,“嘭”地一声炸开,木屑横飞,铁皮翻卷,“嗤嗤”地冒烟,像一块被人拿锤子砸碎了的破铁皮。

紧接着——

轰!轰!轰!

火炮一门接一门地轰鸣,炮弹“嗖嗖嗖”地砸在城门上、城墙上、城楼里,“嘭嘭嘭”地炸开,砖头、瓦片、灰泥,“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有人拿锤子在砸一面土墙。

城门,炸开了。

一个大洞,黑洞洞的,像一只被人从城墙上挖出来的黑眼睛,风“呜呜”地从洞里灌进去,“嘶嘶”地响,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大洞,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咕噜”一声,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当啷”一声,有人把刀扔了。

“当啷、当啷、当啷——”

刀、枪、盾、弓,一件一件地扔下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被人从城头上扔下来的破铜烂铁。

“开城门——”

“迎汉军——!”

城门“吱嘎”一声开了,守将带着残兵,“扑通扑通”地跪在城门口,膝盖砸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铁鼓。

“柳城守将——”

“愿降——!”

“燕境门户——”

“洞开——!”

易城,宫署,正厅。

郭嘉两根手指拈着扇骨,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

“柳城已下,燕境门户洞开。”

“接下来——”

“该怎么收拾?”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帅案上没动,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舆图,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说。”

郭嘉两根手指把扇骨往掌心敲了一下,“啪”,声音很轻,却让烛火晃了一晃。

“三条。”

“第一,降卒择其精壮编入汉军,余者发放路费遣归。”

“精壮的,能拿得起刀枪的,留下。”

“编入各营,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发一样的饷。”

“老弱的,拿不动刀枪的,遣归。”

“每人发放路费二两银子,由汉军护送至边境,不许人劫,不许人抢。”

“第二,张贴安民告示。”

“告诉柳城的百姓——”

“三年之内,免赋税。”

“三年之后,按大汉的税率来,只取十分之一。”

“官仓开仓放粮,每人每日领粥两碗,直到春耕。”

“第三——”

他两根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啪”,声音很轻。

“请陛下亲自入城。”

“走街串巷,与百姓见面。”

“大燕的百姓,从没见过咱们的皇帝。”

“他们只听说过‘汉人凶残’、‘汉人杀人不眨眼’——”

“让陛下往街上一站——”

“谣言不攻自破。”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帅案上没动,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郭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两根手指在帅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准。”

“三条,全准。”

柳城。

安民告示贴出去了,“沙沙”地贴在城门口、城墙上、街角的墙壁上,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大汉天子谕:”

“柳城百姓,三年免赋税。”

“官仓放粮,至春耕为止。”

“汉军不扰民,不抢掠,不欺压。”

“违令者——斩。”

告示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嗡嗡嗡”地议论着,声音像一锅被人拿棍子搅乱了的粥。

一个老汉,两根手指拄着拐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三年免赋税?”

“这是真的?”

“不是骗咱们的?”

旁边一个后生,两根手指扯着老汉的袖子,声音又急又碎,“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是真的!”

“你没看见吗?那些当兵的,把粮食分给了咱们!”

“还有粥棚,四个城门口都有,热乎乎的,滚烫滚烫的!”

“还有医馆,大夫坐堂,不要钱!”

“这哪是汉军?”

“这是活菩萨!”

老汉两根手指拄着拐杖,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腾”地一下亮了。

他两根手指松开拐杖,“啪嗒”一声倒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重。

“老天爷——”

“总算盼来了——!”

然后,“哗啦”一下,跪了一地,像一堵被人从中间推倒的墙,“哗啦啦”地塌了下来。

“谢汉皇——!”

“活菩萨——!”

“小人这条命——”

“是陛下给的——!”

城门口,几个老妇人两根手指端着碗,“咕噜咕噜”地倒着热粥,“嗤嗤”地冒热气,热气腾腾地,像一排被人掀了盖子的小锅。

她们把碗端到汉军士兵面前,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

“军爷——”

“喝口热的——!”

“军爷辛苦了——!”

汉军士兵两根手指把碗接过来,“咕噜”一声闷了,然后两根手指把碗递回去,“啪嗒”,声音平平稳稳。

“大娘——”

“谢了。”

“我们有纪律,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碗粥,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老妇人两根手指把碗接过来,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腾”地一下亮了,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好孩子——”

“好孩子啊——!”

柳城,官署。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帅案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跪在厅前的降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降将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咚”,声音又闷又重。

“败军之将——”

“不敢言勇——”

“唯求一死——”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帅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抬起头。”

降将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陆怀瑾,像两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又干又涩。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张伯英。”

“在柳城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城里的存粮,还剩多少?”

“……十天。”

“十天。”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帅案上敲了一下,“笃”。

“你带着五千人,守着十天的存粮。”

“朝廷不发粮饷,你还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你不是卖国之人。”

“你只是——”

“没得选。”

张伯英两根手指按在地上,两只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人泼了冷水的灯,“噗”地一下,全暗了,然后又“腾”地一下亮了,像一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

他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咚”,声音又闷又重。

“末将……”

“愿为大汉效力——!”

陆怀瑾两根手指从案上取过一枚印信,“啪嗒”一声搁在案边,声音平平稳稳。

“你还是柳城守将。”

“官职不变,俸禄不变。”

“你手下的兵,也归你管。”

“但是——”

他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却让满厅的文武脊背一凉。

“大汉的规矩,你要守。”

“大汉的兵,你不许碰。”

“百姓——”

“你更不许碰。”

“碰了——”

“斩。”

张伯英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咚”,声音又重又实。

“末将领命——!”

同日,李敢站在官署院子里,两根手指按在枪杆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李敢。”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帅案上,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末将在。”

“粮草押运,一粒未失。”

“诱敌入彀,三千步卒,破敌五千骑兵。”

“有功。”

“擢升——奋威将军”

他两根手指把一枚印信推到案边,“啪嗒”,声音平平稳稳。

“奋威将军。”

李敢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又闷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铁鼓。

“末将——”

“谢陛下隆恩——!”

他两根手指把印信接过来,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腾”地一下亮了,然后他两根手指把印信按在胸前,声音又重又实,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末将这条命——”

“是陛下给的。”

“上刀山,下火海——”

“末将万死不辞——!”

满厅的将佐们看着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咕噜”一声,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军心,大振。

“轰隆隆”地,像一锅被人拿火点着了的油,“嗤嗤”地烧着,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烧得满厅的将佐们两只眼睛都亮了。

消息传开。

燕境其余诸城,“嗡嗡嗡”地炸开了锅。

“柳城破了——!”

“李岩死了——!”

“五千骑兵,全军覆没——!”

“汉军的火炮——”

“把城门都轰开了——!”

“那是什么东西——”

“轰隆隆”地响一下,城墙都塌了——“

“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

“这仗,怎么打?”

各城守将,一个一个地,两根手指按在城砖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刀尖上闪着冷光。

“关门!”

“封城!”

“谁也不许出去——!”

“谁也不许进来——!”

“汉军来了——”

“咱们就降——!”

“不降——”

“也打不过——”

“不如留条命——”

燕境诸城,纷纷闭门自守,“轰隆隆”地关上城门,像一只只被人从外面捂住嘴的蛤蟆,“咕噜”一声,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消息,传回了上京。

大燕,上京,金銮殿。

大燕皇帝慕容恪两根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跪在殿前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信使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咚”,声音又闷又重。

“柳城失守——!”

“守将李岩阵亡——!”

“五千骑兵全军覆没——!”

“燕境门户洞开——!”

“汉军火炮轰开城门——”

“其余诸城,纷纷闭门自守,无人敢战——!”

慕容恪两根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的两只眼睛,像两盏被人泼了冷水的灯,“噗”地一下,全暗了。

金銮殿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主战派——

太尉拓跋渊两根手指按着剑柄,“嗤”地一声从武官列里跨出来,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声音又重又实。

“陛下——”

“汉人欺人太甚——!”

“臣请倾全国之力——”

“决一死战——!”

主和派——

丞相沈万钧两根手指拈着笏板,“沙沙”地从文官列里跨出来,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串被人拨动的算盘珠子。

“打?拿什么打?”

“四十万骑兵已经没了,还打?”

“臣以为——”

“当遣使求和。”

两拨人,又吵成了一锅粥,“嗡嗡嗡”地响,像一万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

可这一次——

慕容恪两根手指把龙椅扶手拍了一下,“砰”,声音又重又实,震得金銮殿里的烛火“嗤嗤啦啦”地晃了一晃。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金銮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噗”地一下,像一盏被人泼了冷水的灯。

他两根手指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沙沙”地展开,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上面的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皇弟——”

“慕容烈。”

“即刻入殿。”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小鼓。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两根手指按在身前,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龙椅上的慕容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臣弟在。”

慕容恪两根手指把一份国书推到案边,“啪嗒”,声音平平稳稳。

“持节。”

“出使大汉。”

“割三州——”

“赔款一百万两。”

“只求罢兵。”

慕容烈两根手指把国书接过来,“沙沙”地看了一眼,两只眼睛里的光,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腾”地一下亮了,又“噗”地一下暗了。

他两根手指把国书揣进怀里,“嗤啦”一声,然后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重。

“臣弟——”

“领旨。”

他两根手指按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像一台被人踩到底的风箱,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慕容恪两根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没动,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两根手指把龙椅扶手攥紧了,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去吧。”

“朕的社稷——”

“全系于你一身了。”

易城。

郭嘉两根手指拈着扇骨,“沙沙”地碾过扇面上的字,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

“密探回报。”

“大燕皇帝,派了他的亲弟弟,慕容烈,持节出使。”

“割三州,赔款一百万两——”

“求罢兵。”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帅案上没动,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那支蜡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两根手指拈起一枚棋子,“嗒”,搁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却让烛火晃了一晃。

郭嘉两根手指拈着扇骨,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见,还是不见?”

陆怀瑾两根手指拈着棋子,“嗒”,又搁下一枚。

他两根手指松开棋子,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门外的风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备宴。”

“朕——”

“要亲自给大燕的皇弟——”

“接风。”

他两根手指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嗒”,声音很轻,却让烛火又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