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辽东的暗流 (2 / 2)
闪耀中文网syzww.com
“把大燕从北面迂回虾夷地的路子,彻底堵死。”
“两路并进,一南一北,把大燕的虾夷计划,一锅端掉。”
郭嘉听到这儿,眼睛一亮,两根手指在袖子里停止了掐算,改成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妙啊。”他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帐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南边截粮道,北边堵虾夷。”
“大燕那二十艘船,在旅顺口里头,南下不了,北上不了,东进不了,西退不能——”
“就是一口瓮里的鳖。”
“瓮中捉鳖,不过如此。”
陆怀瑾没理会郭嘉的感叹,继续往下说。
“这次不出动陆军。”
“只用水师封锁。”
“大燕船出来,就打。”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在舆图上方慢慢收拢,最后握成一个拳头。
“本王算过一笔账。”
“大燕在辽东养二百艘船、两三万兵。”
“每天的粮草消耗,不少。”
“吃,要吃;喝,要喝;船要修,帆要补,绳要换,铁要磨。”
“人吃马嚼,一天都不能断。”
“二十艘船,两万多人,每天光嚼谷就要——”
他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心领神会,两根手指又在袖子里飞快掐了几下,眼睛眯成两条缝:“回汉王殿下,粗算,约需稻米三千石上下,加上草料、鱼肉、油盐酱醋、零杂,折合白银——”
“每天,约需白银一千两。”
“一个月,就是三万两。”
“这还只是二十艘船。”
“若是二百艘船、两三万兵,每天——”
他把手指收回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每天约需白银五千两,一个月就是十五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船的损耗、兵器的折旧、伤兵的医药。”
“全部加起来,一个月没有二十万两白银,根本打不住。”
“困上一个月,他就自己撑不住了。”
陆怀瑾听完,把拳头收回来,两根手指并拢,在舆图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从登州到辽东半岛东侧,再从东侧到虾夷地,像画了一个圈,把辽东半岛整个圈了进去。
“这一仗,不费一兵一卒。”
“就让大燕自己把自己勒死。”
帐内众人听完,一个个胸膛起伏,呼吸粗重,像一群被鼓声催动的战马,恨不得当场拔剑出鞘。
戚继光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像一把被拧紧的弓弦。
“末将即刻备战!”
“准。”陆怀瑾说,“但记住——”
“不动陆军。”
“只用水师。”
“封锁。”
“困死他。”
“末将明白!”戚继光抱拳,转身大步出帐,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步子又快又沉,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前脚走,后脚杜如晦开口了。
“汉王殿下。”杜如晦的声音很平,“臣的方略,被否了。”
“没有否。”陆怀瑾转过头,看了杜如晦一眼,“你的方略,是稳妥之道。”
“但大燕等不得。”
“咱们也等不得。”
“他想看戏,可他犯了一个错——”
“他把戏台子搭在了我们家门口。”
“那就不能怪我们,先砸了他的戏台子。”
杜如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汉王殿下圣明。”
“不是圣明。”陆怀瑾把那张港湾图卷起来,“啪”地一声合上,“是账。”
“这天下,归根结底,是一笔账。”
“谁算得清,谁赢。”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蘸了墨。
“郭嘉”
“臣在!”
“替本王拟一道手令。”
郭嘉从袖中取出纸笔——不对,这回他自己也要写,就径直走到案前,把纸铺好,提笔等候。
陆怀瑾说,郭嘉写。
不对,这回是陆怀瑾亲自动笔。
他提笔,蘸墨,落笔,字迹刚劲,力透纸背,像一把刀刻在纸上。
“致刘基——”
“鸿胪寺准备一封国书,给大燕。”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聚成一个小珠,“啪嗒”一声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
“就说——”
“‘汉军将于东海举行操演,请燕国水师避让。’”
“再加一句——”
“‘并请燕国派员观礼。’”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陆怀瑾写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观礼?”他的声音劈了一下,像一根被掰断的竹子,“汉王殿下让大燕派人来观礼?”
“嗯。”
“这……”郭嘉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脑子里转了三圈,嘴上却没跟上,“这不合常理吧?”
“打人家的船,还要请人家来看?”
陆怀瑾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它折好,装进一个火漆封口的陆怀瑾把笔搁下,把那张纸吹了吹墨迹,等墨迹稍干,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咔”地一声按进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里。
“不合常理?”他把竹筒捏在手里,转了半圈,“这天下,什么时候讲过常理?”
“大燕把二十艘战船、满载粮草兵器,摆在我们家门口,这就叫常理?”
“咱们请他来看操演,这就叫不合常理?”
他把竹筒“啪”地一声搁在案上,声音不重,可那一下像是敲在了郭嘉的心口上。
“这封国书,表面上是客气。”
“骨子里是告诫。”
“我告诉你我要打你家门口了,你还敢把船放出来,那就是你自己找死。”
“我告诉你我要操演了,你还不把那二十艘船撤走,那就是你不识抬举。”
“进退两难。”
“这叫——”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舆图上辽东半岛那个位置,声音像冰碴子掉进铁锅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归于寂静。
“先礼后兵。”
郭嘉听完,愣了两息,然后把两只手一拍,“啪”地一声脆响,像一根被掰断的甘蔗,两根拇指同时竖了起来。
“妙!
妙极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可眼里的光像两簇火苗,”duang“一下就窜起来了,”表面客气,实则亮剑。“
“您这是一封国书,把大燕架在火上烤!”
“他来观礼,就等于承认咱们在东海说了算。”
“他不来观礼,就等于默认咱们把他的运粮线掐死。”
“他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左右都是坑!”
陆怀瑾没理会郭嘉的夸赞,只是把那枚三棱箭头拿起来,在指腹上转了一圈,然后搁在舆图上辽东半岛的位置,像一枚钉子,钉在了那个地方。
“去办吧。”
“是!”郭嘉双手接过竹筒,塞进袖袋,转身大步出帐,袖子里“哗啦哗啦”乱响,里头塞满了纸条、竹筒、算盘、图册,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他走到帐门口,又折回来。
“汉王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鸿胪寺那边,派谁去送这封国书?”
“让刘基安排。”陆怀瑾说,“挑一个能说会道、胆子大、脸皮厚的。”
“能说会道,胆子大,脸皮厚。”郭嘉把这三个条件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不就是老臣自己吗?”
“你?”陆怀瑾看了他一眼,“你走了,谁在这儿打算盘?”
“……”
郭嘉把那句“臣也能算”的话咽了回去,干笑了两声,把袖子一拢,转身出了大帐。
这次没再折回来。
帐内只剩陆怀瑾一人。
他把舆图上从登州到辽东半岛东侧的那条线又看了一遍,手指从那个小海湾的轮廓上慢慢划过,从湾口的喇叭口,划到两侧的山丘,划到湾内的二十个小方块,最后停在旅顺口三个字上。
海风从帐门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左摇右摆,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手指。
他提笔,在舆图上旅顺口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先手。”
不对,这两个字写过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
“观礼。”
笔搁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门,落在外面灰蓝色的海天相接处。
“来不来,”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人听,“就看你的了。”
话音落地,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看!快看那边!”
“有船!有船进港了!”
“三艘!挂着官旗!”
陆怀瑾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帐门,投向栈桥方向,投向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来,有人比我更急。”
他把舆图上那张写着“观礼”两个字的小纸条揭下来,“嗤”的一声,撕成两半,扔进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王袍的下摆,大步往帐门走去。
“开中门。”
“迎客。”
至于来的是谁,那些船里装的是什么,他现在不急着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大燕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点。
而那三艘官船里头,坐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值不值得他动一次真格——
这事儿,得见了面,才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