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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五天,五点。

开春后修过一段城墙,十五丈,十五点。

再加上入伍三年的年限折算……

“四十点!”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能换一亩二分地!”

旁边一个同袍凑过来:“真的假的?你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细则上写得明明白白!“王铁柱激动得手都在抖,”一亩二分地,永久归我种,三成税!

我爹我娘要是知道……“

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家在并州乡下,三年前蛮族破城,爹娘生死不知,他被抓了壮丁,一路辗转来到北境。

本以为这辈子就是卖命吃粮的命,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块墓碑都没有。

没想到……

“铁柱,你哭啥?”同袍拍拍他肩膀。

“没哭。”王铁柱抹了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风迷了眼。”

他蹲回去,又开始算。

这次算的是房子。

侯爷说了,立功将士家属优先入住新建民居。

他没有家属在身边。

但他可以攒功勋点,先把地换下来,等打完仗,回家乡找爹娘,把他们接来。

到那时候,有地,有房,还有……

“铁柱,你想啥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滚。”王铁柱踹了他一脚,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消息传到张豹耳朵里时,他正在擦刀。

“将军!”亲兵冲进帐,气喘吁吁,“侯爷发了个……军功田令!”

“我听说了。”张豹头也不抬,继续擦刀。

“那……咱们……”

“传我命令。”张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全营集合,老子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张豹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他麾下三千将士。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张豹开门见山,“侯爷那个军功田令,你们都听说了。”

底下一阵骚动。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老子信了。”张豹拍了拍胸口,“侯爷是什么人,老子跟他打过仗,知道。

他放出来的屁,比朝廷那帮文官的承诺实在一万倍。“

底下有人笑了。

“所以,老子决定,咱们营,第一个响应侯爷的令!”张豹大手一挥,“从今天起,抽调五百人,配合民政官员,清丈关外荒地!

剩下的人,该操练操练,该巡逻巡逻,但眼睛都给我擦亮了——那是咱们自己的地,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将军威武——!”

底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豹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又补了一句:

“对了,侯爷那边还缺人维持秩序。

实验区那边流民越来越多,乱糟糟的。

老子也派一百人过去帮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帮的是流民,看的是咱们自己的未来。

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得令——!”

欢呼声更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一座座军营。

有些将领坐不住了。

“将军,张豹那小子已经带人去清丈荒地了!”

“将军,底下的弟兄们都在算那个什么功勋点,心思都不在操练上了!”

“将军,要不咱们也……”

各种各样的声音,涌进李敢的营帐。

李敢坐在案几后面,面前的文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听到外面士兵们的议论,那些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耳朵。

“李将军怎么还不表态?”

“谁知道呢。也许他不想要地吧。”

“切,他是将军,哪用得着自己种地。咱们不一样啊……”

“也是。算了,管他呢,反正张豹那边已经动了。”

李敢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几天前,他在议事堂上慷慨陈词,说要军事管制,集中配给。

陆怀瑾没有反驳,只是让他看那个预制板屋的模型。

然后,实验区拔地而起,流民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现在,陆怀瑾又抛出了“军功田”。

还是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没有削他一兵一卒。

但他的兵,他的根基,正在一点点松动。

继续对抗?

他看着帐外那些三五成群、眼睛发亮的士兵,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对抗什么?

对抗他们想要一块地、一间房、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家的念头?

他打了一辈子仗,守了这么多年城,不也是为了这个?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李敢沉默了很久。

帐外,一个士兵正在跟同袍算账:“我算过了,我能换八分地。

等开春,我把爹娘接来,他们年纪大了,种不动了,但能帮着看看房子,养几只鸡……“

那声音充满了期待,像春天的阳光。

李敢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待。

然后,蛮族来了,一切都碎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重新建起来。

不是用皮鞭,不是用棍棒,是用土地,用房子,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

“备马。”

“将军去哪儿?”

“侯府。”

天还没亮,李敢就到了。

帅府门前的石阶上结着薄霜,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郭嘉正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李将军。”郭嘉拱手,“侯爷已经在等了。”

李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郭嘉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陆怀瑾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几卷文书,手边搁着一杯茶。

茶烟袅袅,还没凉。

“李将军这么早。”陆怀瑾抬眼,语气平淡。

李敢站定,抱拳。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末将……想领一份军功田细则。”

堂内安静了一瞬。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郭嘉。”陆怀瑾唤了一声。

郭嘉会意,从案几上取过一卷文书,双手递给李敢。

“细则在此。李将军的部下,功勋点按现有名册折算,分毫不差。”

李敢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顿了顿,又开口:“末将……可抽调三千人,协助民政清丈荒地,维护秩序。”

陆怀瑾点点头:“甚好。”

就这么简单。

没有质问,没有敲打,没有“你终于想通了”之类的话。

只是两个字:甚好。

李敢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挣扎、抗拒、深夜的辗转反侧,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怀瑾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从头到尾,陆怀瑾要的,只是北境这些兵。

而他李敢,不过是其中一个。

一个可以被争取,也可以被绕过的人。

他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晨光正好,照在帅府的匾额上,“镇北侯府”四个字,黑得发亮。

李敢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远处,军营的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比往日更响,更有劲。

那些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卖力的兵。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释然。

然后,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朝着自己的营地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帅府正堂里,郭嘉看着李敢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侯爷,李将军……这是服软了。”

陆怀瑾端起茶杯,吹了吹茶烟。

“不是服软。”他说,“是算清了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个武将,发现自己最能打的兵,宁愿去种地也不愿继续跟着他喝西北风——这时候,他要么认清现实,要么等着被架空。”

郭嘉也笑了:“侯爷好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就瓦解了李将军的根基。“

“我什么都没做。”陆怀瑾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军营的方向。

朝阳正从东方升起,给雁门关的城墙镀上一层金光。

远处,实验区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军营的操练声混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面。

“人心啊,”陆怀瑾低声说,“从来不是靠刀枪夺的。”

他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郭嘉,准备一下。”

“是。”

“下一步,屯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要让这片土地,三年之内,再养十万兵。”

窗外,朝阳已经升起,照在北境这片苦寒的大地上。

而在那些新盖的木屋里,在那些正在丈量的荒地旁,在那些热火朝天的军营中,无数双眼睛里,燃起了同一种光。

那光,叫做希望。

而希望,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