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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见过上官贪墨?”

“……见过。”

“为何不报?”

沉默。

陆怀瑾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方脸,剑眉,眼睛很亮,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叫什么名字?”

“方正。”

“哪里人?”

“青州本地人。”

“在哪里当差?”

“南城门税卡,抄写文书。”

陆怀瑾点点头,又问了一遍:“你可曾见过上官贪墨?为何不报?”

方正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翼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很稳:“报过。”

“向谁报的?”

“钱参军。”

“然后呢?”

方正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然后我被调去了南城门税卡,负责抄写文书。”

陆怀瑾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怕不怕?”

“怕。”方正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更怕青州的百姓没饭吃。”

陆怀瑾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方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是审计监察司的司长。”

方正愣住了。

“大人……”

“怎么?”陆怀瑾看着他,“不敢接?”

方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陆怀瑾深深一揖:“下官接令。”

审计监察司成立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青州城。

钱秉坤在衙门里坐立不安,一天之内派人去打听了三次消息,回来的人都说,那个叫方正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新招录的吏员,挨个官仓查账。

“他查得怎么样?”钱秉坤问。

“很仔细。”手下人低着头,“每一袋粮食都要过秤,每一笔账目都要核对,连角落里的陈粮都不放过。”

钱秉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摆手,让人退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色很暗,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

“周全……周全跑了!”

钱秉坤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周全不见了!”管家的声音发颤,“今天一早,审计监察司的人去他家里找他,发现他家门大开,人已经没了。”

钱秉坤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全,州府老胥吏,掌管官仓账册二十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那些账册,那些底单,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在周全手里。

如果周全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钱秉坤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去,把赵主事、刘主簿、孙押司他们都叫来。”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现在?”

“现在。”钱秉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告诉他们,是时候了。”

当天夜里,青州府衙后堂。

十几个穿着各色官袍的人围坐在一起,脸色各异,却都带着一股子紧张。

钱秉坤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诸位,陆怀瑾那个毛头小子,摆明了是要拿咱们开刀。”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冷哼一声:“他敢?

咱们在青州经营了二十多年,衙门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他一个外来户,能翻出什么浪?“

“翻不出浪?”钱秉坤看着他,语气阴冷,“周全都跑了,你还觉得他翻不出浪?”

瘦高个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钱秉坤站起身,走到窗边,“周全今天下午,偷偷去了审计监察司,把那些账册的底单,全交给了方正。”

屋子里一片死寂。

底单。

那些记录着每一笔贪墨、每一次置换、每一个名字的底单。

如果这些东西落在陆怀瑾手里……

“钱大人,”角落里有人颤声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钱秉坤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慌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他陆怀瑾想查账,就让他查。

可衙门里的公务,总得有人办吧?“

众人愣了一下。

钱秉坤走到桌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明天一早,咱们都病了。

集体告假,谁也不去衙门。“

“病了?”有人愣道,“什么病?”

钱秉坤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疫病。

青州刚闹过瘟疫,谁敢不收病假的折子?

他陆怀瑾再厉害,也不敢逼一群’病人‘去衙门办公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妙啊……”瘦高个的眼睛亮了,“咱们一病,衙门里的公务就全瘫痪了。

没有咱们,他陆怀瑾就是光杆司令,什么事都办不成!“

“到时候,他要么来求咱们,要么就得滚出青州。”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钱秉坤点点头,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阴沉:“还有,周全那边,派人盯着。

他要是敢乱说话……“

他没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会意,齐齐点头。

第二天一早,州府衙门乱成了一锅粥。

二堂的公案上堆满了待办的文书,却没有人来办。

三班衙役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陆怀瑾坐在后堂,手里端着茶,听着张翼德的汇报,神色平静。

“大人,钱秉坤今早派人送了告假折子,说是昨夜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张翼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赵主事、刘主簿、孙押司他们也都告了假,理由都差不多,不是头疼就是脑热。”

“总共多少人?”陆怀瑾问。

“十七个。”张翼德道,“州衙里能主事的人,几乎全告假了。”

陆怀瑾点点头,抿了口茶,没说话。

张翼德急了:“大人,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撂挑子!

州衙里的公务堆积如山,再这么下去,青州非乱套不可!“

“乱就乱吧。”陆怀瑾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们想病,就让他们病着。”

张翼德愣了一下:“大人,您不打算……”

“不打算什么?”陆怀瑾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去求他们回来?

还是把他们都抓起来?“

张翼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怀瑾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把这个,送到云家商行。”

张翼德接过纸,低头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您这是……”

“去吧。”陆怀瑾摆摆手,“让浅浅在青州城内,找几处最热闹的地方,把这道政令贴出去。”

张翼德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看了陆怀瑾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青州城内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一张崭新的告示贴上了告示栏。

告示栏前,人越聚越多。

有人踮着脚尖看,有人蹲下身子念,有人互相询问,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动。

“粮食银行?这是什么玩意儿?”

“官府办的?存粮食还给利息?”

“真的假的?存一石粮,半年后还一石一斗?”

告示栏前,一个白发老者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发颤:

“诸位,陆大人……陆大人要办一个粮食银行!”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