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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席位,赵文翰在方妙妙期待的目光中终于登台。

看台东侧花栏旁,方妙妙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道挺拔身影。

“妙妙,那位便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赵文翰吧?”

旁边穿着浅紫罗裙的闺蜜用帕子掩住唇,低声打趣。

“平日里听你说他像块不开窍的木头,今日瞧着,倒真有几分君子气度。”

方妙妙扬起下巴,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那是自然,他读的书可多了,脑子比谁都灵光。”

“今日定要让京城这帮看轻刑部的人好好瞧瞧。”

浅紫罗裙少女笑道:

“你夸得这般厉害,待会儿若是写砸了怎么办?”

“不可能。”

“他这个人,平日里连喝几口茶都要按时辰算,没把握的事情才不会上去呢。”

佳人吃瓜间,赵文翰已沿着石桥稳步走上汉白玉圆台。

行至台心,他先向评委席恭敬作揖,随后转身面向满园文士。

“刑部观政生员赵文翰,偶得拙赋一篇,题为《雨竹》。”

清朗的声音顺着水面传开,字字平正端严。

台下不少前段时间或亲戚、或朋友因刑部和大理寺带头清查而被抄的世家子弟冷哼。

“前头写了松,写了兰,如今又来写竹。”

“这赵文翰莫不是也想借着竹子的清高,给自己去一去刑名的阴戾之气?”

“刑部整日翻的都是供词罪状,他能写出什么雅趣?”

“且听他如何破题便是。”

赵文翰面色沉静,没有理会台下的冷嘲暗讽。

执事铺开雪宣,他挽起衣袖,悬腕提笔,饱蘸浓墨。

宏亮沉稳的诵读声,随之响彻水榭。

“大雨滂沱,原野泥泞。”

“百卉委顿于污泥,群木失序于长风。”

这篇《雨竹》不似寻常文人那般吟咏清幽,直写风雨如晦、天地失序之象。

暴雨狂倾,百草伏倒,满园狼藉。

连沧浪园中的湖水,似乎也随着他的诵读暗了几分。

台下原本还带着轻视的文士们,目光有了变化。

世家席位,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路数?”

“题为《雨竹》,怎的不见半片青竹,反倒写了满纸泥泞风雨?”

“莫不是刑部公文写多了,连起笔都不会了?”

圆台之上,赵文翰笔势不停,墨色沉凝。

水榭两岸的士子看不清那宣纸上的字迹,却能看清他笔直的站姿,能听清顺着湖心荡开的嗓音。

“惟悬岩之修竹,节节自持;贯长空之浩气,寸寸分明。”

“承千顷之注水,护林下之新笋;立万仞之寒崖,作四野之长屏。”

这几句一出,方才还在聒噪的几人闭上了嘴。

众人眼前,铺开一幅悬崖风雨图。

山石冰冷,长风过境。

茫茫雨幕之中,唯有一丛青竹立在风口。

硕大的雨珠砸在竹节之上,发出连绵清响。

修长竹竿被狂风压弯,始终不曾折断。

宽长的枝叶低垂下来,将岩缝间刚刚探出头的几株新笋,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竹叶垂首,并非折腰。

竹身俯下,也不是退让。

它只是用一节一节长出的筋骨,替身后的弱小撑住风雨。

几名世家子弟彼此对视,再也说不出“刑名阴戾”四个字。

评委席上,几位老学士也停下了抚须的动作。

“善。”

“竹身俯仰,枝叶护笋。他护的哪里只是几株新竹,分明是天下无依无靠的小民。”

赵文翰腕底毫不停滞,胸中所学借着笔端彻底抒发。

“中空者,至公无私,不存成见;外直者,持正不阿,莫辨贵贱。”

“因节而有度,经风雨而不摧;因法而有律,历沧桑而国安。”

他的声音愈发沉稳。

这些时日在刑部翻过的旧案,见过的冤屈,还有那些哭求无门的百姓,此刻都落进了字里。

“法不避权门,亦不轻匹夫。”

“强者当止,弱者有依,方为律法本意。”

“刑名非苛察,正气在心间。”

最后一行,他落笔稍缓,锋芒比先前更盛。

“虚怀劲节支大厦,凌云百尺见青天!”

十四个字出口,满园听客的心神都被带入那场天地风雨之中。

狂风渐歇,乌云散开。

晨曦越过连绵山峦,落在湿润的悬崖上。

风雨中苦苦支撑的修竹迎着天光舒展枝叶,叶尖的水珠一颗颗坠落,映着初升的日头。

岩缝底下,被它护住的几株幼笋顶着露水拔节而起。

一株,两株,百株。

转眼之间,便化作漫山遍野的苍翠竹海。

阳光落在沧浪园众人身上,观礼士子只觉得胸中阴霾随之一散,清朗无比。

水榭四周安静了数息,只余湖水拍岸的细碎轻响。

翰林院一位老登率先起身,眼中满是动容。

“好,好一篇《雨竹》。”

“世人总以为刑名刀笔只有冰冷严苛,却不知若无规矩绳墨,风雨中的弱小草木,拿什么安稳长大?”

另一位朝中名宿抚掌轻叹。

“赵小友此篇,将规矩立在了天地之间。”

“做人修身如修竹,守法度方能立天地;朝廷用法如竹节,有绳墨方能护万民。”

“此等经世之志,才是盛世君子该有的心胸。”

评语落地,两岸士子纷纷叫好,喝彩声不绝于耳。

“说得真好!”

“刑名非苛察,正气在心间,这才是刑部官吏该有的风骨!”

“以后谁再说刑部的人只会抄家拿人,我跟他急!”

圆台之上,赵文翰面色平静,朝评委席躬身一礼。

清河席位,顾辞唇角扬起。

“赵兄的文章,向来是见字如面。”

“不争浮名,不弄玄虚,端端正正立在天地之间。”

江行简眼中尽是欣慰。

“是啊。”

“从清河一路走到帝京,赵兄心中那杆尺,从来都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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