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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刺儿去偏厅练规矩。

教习嬷嬷姓王,是九锡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在王府当差三十余年,从针线房一路做到内训教习,经她手调教过的婢女不计其数。这人在府里有个诨号叫“铁尺”,因为那柄黄铜戒尺从不离手,打掌心、敲肩颈,一气呵成。

一顿礼仪训导下来,刺儿腿弯酸软,倒还撑得住。麻烦的是身上那股痒——

从手肘开始,慢慢爬进骨头缝里,像有一簇火从内腑里烧起来,又空又热。她站在角落,绷紧脊背,连衣料窸窣都不敢发出。

“你,过来。”

王嬷嬷的戒尺往桌上一敲,正指着她。

刺儿趋步上前,屈膝行了个半礼:“嬷嬷。”

“受训失神,心思飘哪儿去了?”王嬷嬷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打量她。

“婢子知错,一时恍惚。”

“走两步。”王嬷嬷说。

刺儿走。步子不大不小,裙摆不动,是标准的婢子碎步。

“转个身。”

刺儿转身,双手交叠腹前,姿态端稳。

王嬷嬷走近,捏她的手腕骨,又拨开领口看耳后、脖颈,最后掰开嘴瞧了瞧牙齿。

“容貌上佳,体态更是出众。”王嬷嬷松了手,“就是太瘦了些。府里贵人喜欢有福相的。”

“嬷嬷教训的是。”刺儿垂眼,“婢子往后多吃两碗饭,养得白白胖胖的。”

王嬷嬷脸色微微一松:“哪里人?”

“菱川府人氏。”

“你这口音,可不像菱川的。”

“嬷嬷好耳力。”刺儿道,“管事姑姑让婢子学说官话,菱川话太土,怕冲撞贵人。”

“从前在哪里当差?”

“回嬷嬷,父亲是骟匠,去世后婢子接了营生。今年才被叔父卖入署中,不曾在外头当过差。”

王嬷嬷眉头动了动。

下九流的行当,能养出这等品貌,倒也不易。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托词,真真假假,不置可否,只丢下一句:“进了这道门,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守好规矩,方能安身立命。”

刺儿屈膝应声。

刚走回去,那股痒意猛地涌上来,烧得眼前发黑。

冷汗湿透里衣,她攥紧衣摆,指甲嵌进掌心里——痒。挠不着,赶不走,像是千万只蚁虫在骨头里啃噬,让人想把皮肉撕开,手伸进去挠个痛快。

“小娘子可是身子不妥?”一只手扶住她臂弯。

刺儿侧目,见是个圆脸丫头,十五六岁模样,眉眼弯成月牙,满眼是真切的担忧。

“向嬷嬷告个假,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刺儿想说不必,可张嘴时眩晕又涌上来,只能微微颔首:“有劳。”

“不必客气。”那丫头眨了眨眼睛,“我叫阿桃,也是应选婢子。方才听小娘子说是菱川人,便记下了。我们是同乡呢。”

刺儿心头一跳。

菱川府下辖三县七镇,口音各有不同,她幼年常去菱川,寻常问话都能应付,不会轻易被人识破吧?

阿桃却未多问什么,麻利地向王嬷嬷告了假,半搀着她往外走。

屋外雨丝绵密,把天光映得昏沉如夜。

选婢署的后罩房与偏厅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根生满青苔,砖缝里积满了黑水。这条路年久失修,每逢雨天就湿滑难行。

“这鬼天气。”阿桃小声嘟囔,“小娘子仔细些。昨日我便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疼死了。”

刺儿点了点头,忽然听见一声怪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很轻,很快,像有人从背后蹿过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阿桃被带得紧张起来。

“嘘。”

刺儿慢慢回头,盯着矮墙根那丛灌木。

那是后罩房与隔壁马厩之间的界墙,灌木长年无人修剪,已经长到半人高,枯枝败叶堆了厚厚一层。

那个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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