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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陈识穿着官袍,捧着象牙笏板,缩着脖子,一步步从陈府的门槛内迈了出来。

迎面扑来的凛冽冷气便灌进了口鼻,呛得这位户部侍郎打了个哆嗦,连带着清醒了几分,他没有在台阶上多做停留,拢了拢衣物,便踩着仆役备好的脚踏,掀开车帷,钻进了停在门前的马车里。

他的父亲,苏州陈氏当代家主、当朝礼部尚书陈佺,此刻已经穿着一身紫袍,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上首了。

“父亲。”

陈识规矩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才在下首的软垫上坐定,车厢外,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低喝一声。

车轮碾过巷道,驶出坊门,汇入了朱雀大街,一路向北面的皇城行去。

按大乾开国以来的朝参旧制,每逢朔望以及特定的大朝之日,凡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皆需在五更三点之前赶至承天门外候朝。

这在官场上,唤作“待漏”。

马车走得很稳,车厢内一片寂静,借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些许微光,陈识抬起眼皮,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自家父亲。

不知为何。

陈识总觉得,今日的父亲有些奇怪...可真要让他描述这种感觉是什么,又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眼前的老人依然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雅模样,双手搭在膝头,呼吸平稳绵长,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陈识到底做了陈佺四十多年的儿子。

有些细微举动,外人瞧不出来,他这个做儿子的却是能察觉到的。

就比如方才在后宅更衣的时候。

自家这位老父亲,虽说是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大儒,可平日对穿戴一事其实颇为随性,去礼部坐班或是入宫上朝,老仆替他正冠,他连铜镜都懒得照上一眼,抬腿便走。

今日清晨,陈佺穿好那身紫袍之后,竟是罕见地在铜镜前,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不仅停了,老人家甚至还伸出手,让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将头上那顶冠,来来回回地摘下来、戴上去,直到每一根玉簪、每一缕系带都分毫不差,才缓缓点头。

这还不算完。

方才走出二门、临上马车之前,向来惜时如金的父亲,居然又在院子当中顿住了脚步,就那么负手迎着寒风,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看了好半晌。

再加上前些时日,那天子伴读太监魏佞忠,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借着替内廷给朝廷重臣送重阳宫赏的名头,派了个小黄门往陈府门房递了一张拜帖,随后更是亲自上门拜访,与父亲在书房密谈许久,不知聊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凑在一块儿,由不得陈识心里不奇怪。

他好几次都想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上一句:

“父亲,这朝堂上,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但是。

话都快到舌尖上了,陈识看着父亲的侧脸,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嘴巴闭紧,将那点好奇心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别问。

在这长安城里提心吊胆地熬了两年,他这个曾经在江陵只想着混日子保命的官僚,别的本事或许没涨多少,但这装聋作哑的道理,到底是学聪明了几分。

如今的苏州陈氏,说得好听些,那是清流领袖,是圣眷正隆的诗礼世家,父子一尚书一侍郎;可说句不中听的实话,那就是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炙烤的案板之鱼。

自从他女婿割据荆襄之后,他们陈家这日子,就再也没真正消停过。

每当南边传来一点风吹草动,这偌大长安城里,从深宫垂帘的太后,到政事堂的左右二相,再到六部九卿、御史言官,无数双眼睛,就直直钉在陈府的大门上。

这种随时可能被抄家灭族的滋味,陈识这两年真是尝得够够的了,那时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夜里一听见有动静就怀疑是内卫或者内厂来抄家了,每天去户部衙门点卯,都跟上刑场没两样,每次听到南边的加急战报入京,回到家里都要吓得写辞官奏疏,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来上一刀以证清白。

可后来,经历得多了,陈识也就慢慢麻木了,甚至摸索出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生存之道。

那便是--装聋作哑,万事不管。

反正这天哪怕真塌下来,他也阻止不了,最终还是自家老父在前头顶着,压根就轮不到他这个在户部连库房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挂名侍郎去操半点心。

既然轮不到他操心,既然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充数的摆设、一个摆在明面上给天下人看的人质。

那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最好半个字都别多嘴去问。

毕竟,若是连自家父亲都压不住的祸事,他陈识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问明白了,除了让他愁眉苦脸、白白添堵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既如此,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个睁眼瞎,到点上朝,散班回家,岂不快哉?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心头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跟着心安理得起来。

他干脆也不再去偷看自家父亲的神情了,把脖子一缩,双手揣在袖中,后背往车壁上一靠,伴着外头单调的车轮声,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

陈氏的京城旧宅离宫城不远,所以马车并未行驶多久,外头的车轮声便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承天门广场外侧的石制下马碑前,稳稳停住。

“老爷,少爷,到了。”

车夫在车辕上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陈识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官袍衣襟,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随后转过身,双手恭敬地搀扶着陈佺,一步步踏下马凳。

此时不过五更三点,长安城的夜空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巍峨高耸的承天门阙楼之上,插着两排火把,在凛冽风中被吹得呼呼作响,火苗乱窜。

火光映照之下,青石广场上,早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上百号朝廷命官。

深紫、绯红、青绿...各色官袍在摇曳的火把下明暗不定,寒风掠过,只能看见白森森的哈气从人群中不断往上冒,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群在暗夜里等待渡河的幽魂。

若是放在往常。

这宫门尚未开启、百官待漏的时辰,正是京城官员们互通声气、打听风向,亦或是彼此拉拢交情的好时机。

可今日广场上,却是听不到什么寒暄说笑之声,官员们大多双手拢袖,站在寒风里不发一言,便是偶有相熟的同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神色间更是有些惊疑凝重。

而当陈佺与陈识父子二人迈步走入广场的刹那。

周围那些官员顿时一滞,一道道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来,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礼部尚书陈佺与户部侍郎陈识之后,那些目光却又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闪避开来,纷纷转过身去,装作抬头看天或是低头看靴的模样。

嗯...朝堂百官对待陈氏的态度如今就是这般诡异,有忌惮,有逢迎,自然也有这种疏离,陈识刚开始还总因为他人态度而患得患失,如今却也不甚在意起来,走在前头的陈佺,更是恍若未觉。

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穿过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最前方属于二品九卿堂官的队列位置,袖手站定,重新闭上了眼睛。

陈识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只能叹了口气,熟门熟路地往旁边一拐,钻进了后方班列之中。

“陈侍郎,早啊。”

刚一站稳,身旁便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陈识转过头,见站在自己左手边的,是工部右侍郎刘昞。

这刘昞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实官儿,出身寒门,在工部熬了快二十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平日里只懂得看河图、算木料、修桥补路,从来不掺和朝堂上的党争倾轧,算是眼下这满朝文武之中,极少数在撞见陈识时,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冷眼相向的正常同僚了。

“刘大人早。”

陈识心里生出几分感激,连忙拱手还了一礼,顺带着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苦笑道:“今儿这风可真够大的,吹得本官头风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可不是么,今年这天气是挺邪门的,入夏后便少雨,风干沙燥,冬日来得早,却又不见下雪...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有点熬不住了。”

刘昞随口应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左右两侧瞄了一眼,见旁边的同僚都离得稍远,这才以袖掩嘴,低声道:

“陈侍郎,你方才过来的时候,可曾瞧见兵部的王尚书?”

陈识愣了愣,茫然摇头:“未曾注意,王尚书怎么了?”

“啧,老夫也是方才凑巧撞见的。”

刘昞摇头晃脑地道:“老夫来得早,见王尚书与几位政事堂的堂官,居然是从宫城西侧的偏门出来的...想来是昨夜子时过后便被急召入政事堂议事,整整熬了一宿,老夫迎面走过去的时候,瞧见王尚书那张脸阴沉得不行,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说到这里,刘昞顿了顿,有些忧心忡忡:“陈侍郎,你在户部,消息总归比老夫这修河道的灵通些...你说,该不会是西凉那边,党项人把凉州城给攻破了吧?”

陈识听得眼皮一跳!

政事堂连夜急议?兵部尚书脸色阴沉?

再联想到自家父亲今儿早上的反常举动,陈识顿时觉得大事不好,怕是真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他面上却连半点端倪都不敢露出来,只是摇着脑袋,满脸苦涩地摊手道:

“哎哟,我的刘老大人,您这话可真是高看下官了!下官在户部是个什么光景,长安谁人不知?每日里除了点卯喝茶、翻翻前朝留下的烂账,连半页关于军饷调拨的公文都不沾手!这兵部的军国机密,下官上哪儿听去?”

刘昞闻言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陈识那尴尬的“反贼岳丈”身份,讪讪地笑了笑,正欲再说句场面话揭过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承天门阙楼之上,三十六通景阳钟鼓之声威严地砸了下来,广场上原本还在跺脚取暖、低声交谈的数百名官员,齐齐噤声。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捧起手中的笏板,按照文左武右、一品至五品的森严序列,在广场中央排成了两条长长的队列。

“吱呀--”

朱漆宫门,在数十名禁军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洞开。

紧接着。

“啪!啪!啪!”

三记静鞭,在空旷幽长的宫城夹道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绝,几名身穿獬豸补服、面色冷厉的都察院纠仪御史,率先鱼贯而出,分列于御道两侧站定,眼睛毫不客气地在百官的冠冕、腰带与靴履上来回扫视。

“依品序,入殿--!”

鸿胪寺序班官扯长了嗓音,高声唱喝。

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左相温言与右相迈开步子,当先跨过了宫门。

其后,三公九卿、六部堂官,以及勋贵武将们紧随其后。

数百名掌握着大乾帝国中枢权柄的朝廷命官,一个个微弓着腰,低垂着眼帘,捧着笏板,迈着碎步穿过漫长的白玉宫道,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丹陛,鱼贯步入了巍峨宏大的太极正殿。

时值深秋,太极殿下早已经烧起了地龙,大殿四角与廊柱之间,更是摆放着十几尊一人多高的鎏金兽首炭盆。

是以百官一跨入太极殿的门槛,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将身上寒气驱散了大半。

陈识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此刻冷不丁被这股热气一熏,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发痒,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个喷嚏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高声赞礼。

满殿文武齐齐撩起官袍前摆,跪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山呼万岁。

三拜九叩之后,百官谢恩起身,依着各自的品级,在御道两侧分班站定。

陈识站在户部班列里,借着起身整理官袍的工夫,习惯性地抬起眼帘,朝着大殿最高处悄悄瞥了一眼。

在那里,九重汉白玉金阶之上。

年仅十一的大乾天子,正穿着龙袍,头戴冕旒,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因为年纪尚幼、身量未足的缘故,小天子坐在龙椅里,两只小脚甚至还够不着下方的脚踏,只能悬在半空之中,随着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

而在侧后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一架镶着明珠、垂挂着罗纱帷帐的屏风,正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隔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珠帘,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身穿凤袍、梳着朝天髻的年轻妇人身影,正端坐在凤榻之上,纹丝不动。

垂帘听政。

自承平元年先帝驾崩、幼主冲龄践祚以来,这道珠帘,便已经在太极殿的最高处,整整挂了六个年头了。

丹陛之上,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拂尘,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下鸦雀无声的百官,清了清嗓子,刚准备按照过去六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早朝规矩,扯开尖细嗓门喊上一句“有事早奏”,好让六部的堂官们上去念几本诸如疏浚汴河、采买今冬宫炭之类的例行章奏。

谁知。

那太监的嘴巴才刚刚张开,连音节都未曾吐出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有本启奏!”

文官班列末尾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炸起了一声凄厉高喊。

这声音响得太过突兀,且全然无视了上朝仪轨,满殿朱紫大员皆是一怔,原本微垂着眼帘养神的老臣们纷纷睁开眼睛,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文官队伍的尾巴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此刻已经从队列里蹿了出来,根本不管旁边都察院上官那欲言又止的阻拦眼神,攥着奏折,三两步冲到了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整座大殿诡异地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

九重金阶上方的明珠帘拢后,才缓缓传来了太后那温和柔润、还带着几分年轻妇人特有的清越嗓音:

“周御史,朝堂之上,何事这般惊慌急躁?既是言官风闻奏事,有话慢慢奏来便是。”

“回陛下!回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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