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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以往需要几百个壮汉,用木杵在石灰水里沤浸、捣上整整几个月才能弄碎的纸浆。

如今在这不知疲倦的水力碾锤面前,只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便能被砸成细腻均匀的糊状物!

此刻的造纸厂里,所有人都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就算脱了工服火碱水溅到身上烧得慌也顾不上了,毕竟整个车间都像蒸笼,就算快入冬了也还是热得不行。

造纸厂的负责人,是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匠人,他此刻正盯着那口最大的煮锅,眼里满是血丝。

为了调整火碱比例,为了控制水力捣浆的时间,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半个月来的数次试产失败...都快让他感觉无颜见旁人了。

“开锅!!”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几个工人立刻上前,用铁棍撬开了铁锅的盖子,一股高温蒸汽冲天而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蒸汽散去。

老匠人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木棍,探入锅中搅了搅,挑起一团纸浆。

他顾不上烫手,直接指腹捻了捻。

滑腻,细腻,没有半点硬块,纤维已经被彻底分解!

“这锅成了!”他转过头,看向后方那一排负责捞纸的工人:“快!漂洗!入槽!捞纸!”

整个车间更加忙碌起来。

陈掌柜带着印工们,包括小李在内,此时也顾不上找麻烦冷嘲热讽了,紧张地围拢了过去。

他们亲眼看着那细腻的纸浆被倒入清水槽中,加入滑溜溜的纸药。

一个老捞纸工,深吸气蹲好马步,双手持着竹帘探入水槽中。

一荡,一摇,一抬。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竹帘从水面抬起的那一刻,一层均匀、白皙,宛如凝脂般的纸膜,平平整整地附着在竹帘之上。

“好纸!”

陈掌柜好歹也在书斋干了这么些年,如今就算是隔壁印刷厂的人,但眼光何等毒辣,只看这湿纸膜的均匀程度,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好!

但这还没完。

最关键的一步,是烘干。

老匠人小心翼翼地将竹帘上的湿纸取下,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张张平铺在外面靠天吃饭去晒。

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间尽头,一面由红砖砌成,内部连通着供热铁管的“火墙”!

那是利用旁边炼铁二分厂高炉的废气,将墙面烘烤得滚烫的烘干墙!

“啪”的一声。

老匠人用软刷将湿纸平平整整地刷在了火墙上。

只听见轻微的“嘶嘶”声。

那原本湿漉漉的纸张,在高温下,水分迅速蒸发起来。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

老匠人屏气凝神,伸手捏住一角,轻轻一扯。

“哗啦--”

一张干燥、平整、透着淡淡草木清香,且柔韧度极佳的白纸,便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口,恰好打在这张刚刚诞生的白纸上。

它太美了。

没有杂质,不厚不薄,雪白如玉。

它与以往那种发黄粗糙,需要耗费半年时光才能沤烂出来的劣纸,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恐怕,就连这年头最出名的那些纸,包括大乾皇帝御案上的纸张,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在这里,它是成批量生产的!

随着第一张纸的成功,后续的工人们立刻开始重复捞纸、上墙、揭纸的过程。

在水力捣浆和火碱的加持下,在这面加速烘干的火墙前。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上百张洁白如雪的纸张,便已经叠成了厚厚的一沓!

“成啦!!!”

沉默了片刻,仍然氤氲的蒸汽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老匠人抱着那沓纸,老泪纵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抢!”

陈掌柜的眼珠子在那一刻直接冒出了绿光!

他猛地扑上前去,一把从老匠人怀里将那沓还带着余温的白纸抢了过来,抱在怀里。

“纸我先拿走了!弟兄们继续造,不要停!印刷厂都闲了多少天了?多少纸老子都要!”

他边吼边往外跑。

“走!回厂里!现在就给老子开印!!!”

小李和一众印工也疯了,他们簇拥着陈掌柜,心情激荡,风儿般卷回了印刷厂。

......

印刷厂内,气氛紧绷。

“上纸!校准版面!”

陈掌柜站在那台压印机前,此刻倒有了些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气势,严厉发令。

厂里印工不少,此时没能上手的,纷纷忍不住凑到了前面,瞪大眼睛,仔细盯着每一个动作。

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铅锡活字版,被固定在铁框中。

一个印工拿着蘸满了松香油墨的滚筒,在活字表面均匀滚过。

乌黑发亮的油墨,完美地附着在了金属字体的阳面上,没有丝毫滴落和散溢。

紧接着。

那张刚刚在隔壁烘干,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纸张,被平整地铺在了字版之上。

“压!!!”

陈掌柜一声大喝。

两名膀大腰圆的工人同时握住压印机的木质摇柄,借着体重猛地向下压去。

“咔嗒”一声脆响。

沉重的平压板,带着均匀的压力,将白纸死死压在了沾满油墨的活字上。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造纸厂都试错了那么多次...他们这印刷厂,这第一次开印,会不会也失败?

“起!”

压板缓缓抬起。

陈掌柜的眼睛也红了,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张边缘,小心地将它从字版上揭了下来。

清脆声响,纸张翻转。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注到了那张纸上!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惊呼--所有人都只是痴痴看着。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雪白的纸面上,一个个黑漆漆的汉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方正挺拔!

油墨没有丝毫晕染开来,字迹清晰得连细微笔锋都纤毫毕现,色彩乌黑发亮,在那洁白的底色衬托下,透着一种对称与规整之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陈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张完美无缺的印刷页,轻声念着,眼泪夺眶。

“印上了...没有破...字迹也没有糊...”

“活字!这就是活字印刷!!!”

陈掌柜猛地举起那张纸,转身对着众人发出了满是喜悦的喊声。

这一声喊,也彻底结束了长久的沉默,点燃了印刷厂里所有人的情绪!

工人们相拥而泣,大声欢呼。

可是,陈掌柜没有允许他们庆祝太久。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把剩下的纸全印出来!”

“隔壁造纸的都没停,我们也绝不能停!”

印机再次运转,刷墨,铺纸,压印,揭页!

在这种流水般的操作下,不再需要人力去控制印板,不再需要担心印得越多雕版便越模糊。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一整页的内容,便会被完美复刻到纸张上!

几台压印机同时开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印刷好的纸张被飞速地送到一旁的装订台上。

几个手脚麻利的装订工,将那些纸张折叠、裁剪,用针线飞速穿刺、装订,最后糊上硬挺的封皮。

小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装订台旁。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雪白的纸张在经过印记后,印满文字。

然后,连厂房都不出,便被一双双上下翻飞的手装订成册。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替主家放牛时,经过私塾,听见的里面的朗朗读书声。

那里面没有一个佃户的儿子,穿着绸缎的孩子们捧着书,先生在教,他们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小李幻想了很多年那些写满了道理的书闻起来怎么样,摸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他此刻闻到了墨香。

于是,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出那双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

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抚摸着那还带着温热的封皮。

那封皮上,印着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他其实不认识这三个字念什么。

但是。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字迹,当那股墨香钻进他的鼻腔时。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突然明白,那天在食堂里,那位大人物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什么,还期待着什么。

他明白了那位大人物为什么要在这片荒滩上建起这些庞然大物。

“书籍...不该是那些老爷们独有的东西...”

小李喃喃自语。

他知道,从今日起。

无数本书,将要从这里,被生产出来。

它们将装上马车,装上船只,顺着水泥官道,顺着滔滔不绝的汉水,流向荆襄九郡,流向那成千上万个贫苦的村落,流向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泥腿子手中。

就像当年的他,不会在那私塾窗外偷偷看着,满脸艳羡。

而是有着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书,牛背上会有属于他的读书声,他会懂得很多道理,他也许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成为另一个人。

他是做不到了。

但有很多人会做到。

小李哽咽着,笑了起来。

这天下。

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终于,有书可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