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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着甲挎刀,行走在蛮市之中。

眼下已经入冬,铁甲寒意渐重,但对于从小在深山密林里生活的蛮人来说,这点寒冷,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他此刻的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那是某种叫做“底气”的东西。

再次回到沅陵这座边城,阿古拉感觉前所未有的自在。

一年前,他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幼狼,被大人半是强迫半是施舍地带出了这片生养他的林莽。

那时的他,心里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但现在不同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在汉人的宽阔街道上,路过的商贾、百姓,甚至于同族的蛮人,在看到他那一身精铁扎甲时,都会向他投来敬畏甚至讨好的目光,并主动让开道路。

这种感觉让他的脊背挺得更直。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转过头,远眺那片常年被白瘴笼罩、若隐若现的十万大山。

他的家乡,他曾经肆意奔跑、狩猎,像野兽一样生活的地方。

看着那片苍茫的轮廓,他的心里,甚至会偶尔生出一种冲动--想要甩开这身沉重的铁甲,撒开双腿跑过去,重新回到那片幽暗的林海里,去大口呼吸那种带着腐叶味道的风。

但他很快就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将这种源自于血脉的本能给压了下去。

不行。

还不到时候。

阿古拉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他感觉自己学得还不够多,还不够深。

虽然这一年来,他跟在顾怀身边,已经看过了汉人的城池是如何建造的,看过了汉人的军队是如何训练的,看过了汉人的农桑冶炼是如何让一个庞大族群生生不息的。

但他越是学习,就越是感到无力与悲哀。

他还没能完全理解,汉人为什么会有今天这般辉煌的文明;更没能想通透,为什么他们蛮人,几百上千年来,就只能像野兽一样,在那片终日不见阳光的穷山恶水里打转,互相为了几只野兽和一**泉而厮杀不休!

离开大山之前,他对阿爸说过,他要把汉人的本事都学回来,然后回山去帮助阿爸,让无当部成为大山里最强的部族。

既然说了,就该做到,就该多学点东西再回去。

只是...只是可惜,眼下他被牢牢地拴在这山外,根本没办法进山去看看阿爸,去看看阿娘了。

一想起山里的亲人,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前些日子,那个被吊在蛮市木架上,奄奄一息的生蛮,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阿爸的情景。

“他为了换取汉人的东西,亲手砍下了自己兄弟的脑袋!”

“他杀了所有不服他的蛮人!”

那些字眼,像是毒刺,拔不出来。

阿爸...真的杀了阿伯他们?

甚至连和自己一起从小在泥水里打滚、一起长大的那些兄弟们,也全都没放过?

阿古拉的眉头皱起,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

但仅仅只是一瞬。

很快,他的步伐又重新变得轻快、平稳起来,脸色也重归平静。

其实...这也不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大人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欲建新秩序,必先破除旧有的羁绊。

阿爸若是真的被那些迂腐的亲情和规矩给束缚住,又怎么可能带领无当部崛起?又怎么可能整合那些犹如一盘散沙的蛮人?

为了整个蛮族的未来,牺牲掉一部分冥顽不灵的守旧者,甚至是血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

虽然心里终究还是有些酸楚,有些感情,但也仅此而已了。

阿古拉继续向前走着。

街道两旁,时不时有被镣铐锁住,如同牲口一般的蛮人奴隶队伍经过。

那些蛮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背上满是交错鞭痕。

当他们看到一身光鲜铁甲的阿古拉时,那深陷的眼窝里,会立刻爆发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有错愕,有哀求。

但更多的,是看清了他脸上那属于大山子民的图腾刺青后,涌现出的刻骨仇恨与鄙夷!

那是一种看待叛徒、看待汉人走狗的眼神!

面对这样的眼神,一年前的阿古拉,或许会感到羞愧,或许会愤怒地拔出刀来。

但现在的他。

迎着那些同族的目光,他的眼神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冷漠,他看着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的同族,看着他们那因为愚昧和固执而落得如此悲惨下场的模样。

阿古拉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和他们,好像完全是两类人了。

他的身体里虽然还流着蛮人的血,但他更像是个汉人,他甚至开始为这些低贱的奴隶用那种眼神看向自己代表蛮族身份的刺青,而微微愠怒起来。

可恶!

阿古拉心中冷哼--还在用这种眼神看我?还以为我和你们是同族?

你们是那般无知,那般野蛮!你们固守着那些可笑的规矩,抗拒着教化,落得今天被当成牲口发卖的下场,完全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

我跟在大人身边,是在为整个蛮族寻找一条真正能活下去、强大起来的出路!

你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对木头刻出来的蛮神神像磕头的蠢货,有什么资格用那种眼光看着我?!

就在阿古拉心中的无名火渐起,看那些同族的眼神越来越冷厉时。

“阿古拉!”

阿古拉回过头,只见一名身穿同样亲卫服饰的汉军士兵正快步朝他跑来。

那亲卫跑到近前,皱眉道:“阿古拉,别乱逛了,大人有急事要见你,就在县衙后堂,命你立刻前往!”

阿古拉心头一凛,语气倒是比起平日客气了几分:“多谢兄弟传唤,我这便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赶去,一路冷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却是一片浮想联翩。

大人如此急促地单独召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难道...是觉得自己在亲卫营里学得差不多了,准备放自己回大山里去,去协助阿爸了?

也或者是...阿爸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越想越是紧张,各种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穿过重重回廊,他来到了后堂的门前,两名守在门口的亲卫冷厉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了门。

后堂内,那个手握荆襄八郡,生杀大权皆系于其身的年轻人,正坐在那桌案之后

听到脚步声,顾怀缓缓放笔,视线就那么静静地、冷冷地越过半空,落在了阿古拉的身上。

“属下阿古拉,参见大人!”

阿古拉根本不敢与之对视,他几乎是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汉人军礼。

顾怀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一寸一寸打量着跪在下方的这个蛮族青年。

阿古拉不敢动弹,他的额头开始出汗,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身为大山子民,虽然他如今已经汉化了许多,但他骨子里的直觉却依然敏锐。

此刻。

这种直觉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

堂上坐的明明只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放在大山里可能还活不过多久,但在阿古拉的感知里,却像一头蛰伏在暗影中、随时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和整个十万大山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恶兽!

他从未感受过顾怀的这一面,这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拼命回想自己最近的一言一行,有没有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就在阿古拉快要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上方,终于传来了顾怀的声音。

“阿古拉。”

顾怀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回忆,“你跟着我,当这亲卫,也有整整一年的光景了吧。”

“回大人...是的,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来,你很老实。”

顾怀淡淡地说道:“在亲卫营里,你跟着将士们一起操练,风雨无阻;我让你看那些兵书、律法,你也能挑灯夜读,虽然认字不全,但那股钻研的狠劲,我看在眼里。”

“你立下了苦劳,也尽到了一个亲卫的职责。”

顾怀的声音微微一顿:“所以,有功必赏,这是汉人的规矩,我理应,重重地奖赏你。”

阿古拉听到这里,心中狂跳,刚才那种窒息感立刻消散了不少。

奖赏!

但他毕竟在汉人堆里、在亲卫营里打转了一年,见惯了那些交际推诿。

他立刻就学着汉人的模样,诚惶诚恐地把头埋得更低,大声表起了忠心:

“大人明鉴!属下愚钝,能被大人从山野之中简拔而出,得大人看重,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这已经是属下万幸了!”

“属下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乃是本分!不敢要什么奖赏!”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配上他那张蛮人面孔,倒真是显得忠心耿耿,毫无杂念。

顾怀坐在高处,沉默地看着下方满嘴汉人场面话的阿古拉。

良久。

他嘴角微挑,轻轻点了点头。

“你学得,果然很快。”

“有时候,看着你穿上这身铁甲,听着你嘴里说出这番滴水不漏的汉话...”

“恍惚间,我竟然已经分不清,你到底是个汉人,还是个蛮人了。”

顾怀没有理会阿古拉此刻翻涌的内心,继续说道:

“我对你,一直寄予了厚望,阿古拉。”

顾怀站起身,负着双手,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了阿古拉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伏的头颅,声音温和:

“正因为我对你有厚望,所以我才把你带在了身边,让你开眼界,让你学汉人。”

“你的父亲阿拓木,在山里是个英雄,但他终究是个局限在十万大山里的野人,他不懂得真正的天下大势,不懂得什么是千秋万代的传承。”

“但你不同。”

“我觉得,假以时日,你能做到很多,你父亲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轰!

阿古拉只觉得脑海一震,竟是连身子都开始抖了起来!

能做到阿爸做不到的事!

这还是顾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扬和鼓励他!直接击中了,他那隐藏在对父亲敬畏之下的、作为年轻人渴望超越父辈的勃勃野心!

“属下...属下定当粉身碎骨,不负大人厚望!”

看着陷入狂热的阿古拉,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但语气,却变得愈发庄严和宏大。

“很好。”

“既然你有此等觉悟,那么,那些金银布帛之类的俗物,便不配作为你的奖赏了。”

顾怀看着阿古拉,一字一顿,“所以我决定。”

“以大乾王朝荆州牧、荆襄之主的身份。”

“正式册封你阿古拉为...蛮族之王!”

阿古拉没有回应,低着头的他,脸上的喜悦和身子的动作一同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蛮...王?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在一瞬间炸开,撞得他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首先!

蛮族从来没有王!蛮神之下,便是族地里的大巫和鬼主!

而且,为什么...会是一个汉人的州牧,站在汉人的县衙里,去封一个蛮族的王?!

这算什么?

其次!

他现在身处十万大山之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只是个亲卫!只是个进学的质子!

而他的阿爸,阿拓木,此刻正带着无当部的勇士,在十万大山里冲杀!

大人若是要封赏,为什么不是他阿爸?

反而是他这个在山外一无所有的儿子?!

儿子当了王,老子算什么?!

阿古拉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想要提出自己心中的疑虑,想要推辞这奇怪的封赏。

可是,话到了嘴边,当他抬起眼皮,余光瞥见顾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感受到那股彷佛化为实质、令人胆寒的威严时。

他终究,没敢问出来。

当了一年的亲卫,虽然他本性大大咧咧,在亲卫营里还招惹其他汉族军士的嫌弃。

但在顾怀面前。

他真的是老老实实,比猎犬还要乖巧,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属下...属下谢过大人!”

“既然是蛮王了,孤家寡人可不行。”

顾怀彷佛没有看到阿古拉的的疑惑与恐惧,他转身坐回椅子上,语气轻松。

“自然,就该有匹配身份的王后,侧妃也要配上几个,用来开枝散叶,繁衍属于你的蛮王血脉。”

顾怀看着阿古拉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

“阿古拉,你来说说,你是更喜欢你们大山里的蛮族女子呢...”

“还是更喜欢,我们这山外的汉家女子?”

这个问题一出,阿古拉刚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蛮女!”

毕竟他到汉人的地界生活满打满算才一年,而且天天待在纪律森严的亲卫营里,身边全是一群舞刀弄枪的糙汉子,除了偶尔陪同顾怀出巡,他根本就没怎么接触过汉人女子。

他的审美还是跟着以前在山里的习惯走的。

山里的女人,骨架大,屁股圆,能生养,而且能背着几十斤的猎物在山路上飞奔。

汉人女子那种娇滴滴、风吹就倒的模样,他一直觉得看着很不习惯。

可是。

就在那个“蛮”字即将吐出嘴唇的刹那!

他对上了顾怀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无名寒意却从心底窜到了脑门。

福至心灵般的,他突然想起了刚才顾怀说过的那些话。

--恍惚间,我已经分不清你是汉人还是蛮人了。

--你能做到你阿爸做不到的事。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在问他喜欢什么女人!这是在测试他!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学汉人!测试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割断与那种不开化的过去的联系!

如果他选了蛮女,那就证明他依然是那个野蛮的阿古拉,他依然怀念着大山!

他咽下那句差点酿成大错的话,扯起嗓子,毫不犹豫地大声吼道:

“汉女!”

“回大人的话!属下仰慕汉家风华,属下的王后,自然只能是温婉贤淑的汉家女子!”

听到这个回答,顾怀眼中的寒意,春风化雪般消散。

他满意点头,声音中透着一丝欣慰与赞赏:

“好,很好,你是个明白人。”

“既然如此,你是我的亲卫,你我相伴一年,我对于你来说,便如兄长一般。”

“这婚姻大事,长兄如父,你的王后与妃子,我来帮你精心挑选即可,定不会委屈了你这位新晋的蛮王。”

“你这几日,便卸下亲卫的差事,做好准备。”

“不日,我便为你举行盛大的封王大典,并同时与王后完婚!”

顾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到那时,我会派人,将请柬发遍十万大山大大小小所有的洞主和寨主手里!”

“我要让整个十万大山都知道,他们有了一位汉人认可的王!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这样就很好!”

“只可惜,你的父亲阿拓木,如今正在山中为了部族的繁衍而四处征战忙碌,这般凶险的时候,他多半是脱不开身,不能亲自到场看着他儿子成亲了。”

阿古拉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为什么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对了。”

就在阿古拉快要窒息的时候,顾怀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句:

“等到你封王、完婚那一天。”

“我还有一份大礼送给你。”

“先保持一些神秘感,到了那日,你便知晓了,总之,是一份...能让你彻底告别过去,拥抱新生的礼物。”

顾怀挥了挥手:“好了,下去准备吧。”

阿古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后堂的。

他满腹疑虑,双腿发软,晕晕乎乎地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行礼,转身,跨出门槛。

冷风吹来,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

阿古拉走在沅陵的街道上。

自从刚才走出了县衙,他便被告知,不用再回亲卫营当值了。

突然之间卸下了这份在汉人地界唯一的职责,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孤独起来。

他连想找个人说说话,倾诉一下内心的惶恐与激动,都做不到。

跟谁说?

亲卫营里的那些同袍?他们恐怕只会嘲笑他这个蛮子居然要当王了。

蛮市里的那些同族?他们恐怕恨不得生啖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的情绪在两种极端之间疯狂摇摆。

一会儿。

他因为“蛮王”这个至高无上的称呼,而感到热血沸腾,心跳加快!

王!那可是整个十万大山、千百年来都没有人真正坐上去过的位置!

只要他有了大人的支持,他就能号令群蛮,他就能将自己学到的汉人本事推广开来,他将成为蛮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存在!

可一会儿。

他又患得患失地想着,要不还是回去求求大人,把这个蛮王的位置,封给他的阿爸吧?

阿爸在山里辛辛苦苦打拼,他在山外捡个现成的王位。

他这个当儿子的,身份反而突然在阿爸之上,这要是传回山里,阿爸会怎么想?无当部的那些勇士们会怎么想?

再想到成婚的事。

阿古拉以前在山里,也是有着自己的女人的,十万大山里的男女之事本就奔放,他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但眼下,突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成婚了,而且是娶汉家女子为王后!

阿古拉皱着眉头,脑海里想象着一幅画面:一个柔弱的汉家女子,穿着华丽的汉服,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

以后生下了孩子,这孩子算什么?

一半蛮族血统,一半汉人血统?

这在十万大山里,绝对是个异类!汉人恐怕也会觉得这孩子是个蛮种。

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阿古拉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大人一向高瞻远瞩,走一步看三步,怎么今天这几件事交代得...如此草率,如此不合常理?

心思百转间,阿古拉的脚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蛮市里。

他的思绪被一阵凄厉哭喊声打断,眼前是一面新竖起来栅栏。

栅栏内的烂泥地,一名蛮人监工,正提着长鞭,疯狂抽打着一批刚刚从山里押送出来、还没懂规矩的生蛮。

皮鞭入肉,伴着那些生蛮哭爹喊娘的惨叫,站在外面的阿古拉此刻却只觉得和厌烦,竟是连一丝同情都没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走开去酒肆里喝杯酒压压惊。

就在这时。

“救命!那个穿着铁甲的兄弟!留步!救命啊!”

在挨打的人群中,一个青年蹿了出来,抓住了栅栏,高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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