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思恋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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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最近连落了几场秋霜。
寒意比起往年要来得更早些,天色亮得也越来越晚,此时窗棂外的天色才刚刚破晓,透着股水墨般的淡淡青灰色,而几声清脆的鸟鸣,已经穿透了窗户,落进了顾宅的内宅里。
床上,陈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随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分,难免还带着些慵懒与迷蒙,在这带着些许秋凉的清晨,被窝里的温暖便显得格外让人贪恋了,她下意识侧过身子,将那截羊脂白玉般细腻莹润的藕臂从锦被中探出,习惯性地向身旁靠去。
却扑了个空。
身边空荡荡的。
陈婉那伸出去的手微微一僵,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臂,重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那双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
算算日子,从春末夏初那次她去襄阳与他匆匆见了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里,随着他坐镇襄阳,荆襄的局势越来越稳定,已经顺利过渡到了秋收,她知道那里离不开他,知道他肩膀上扛着的是这荆襄八郡数百万百姓的未来与性命。
她什么都知道,也极尽所能地在江陵为他稳固着这座庄子。
可是,在每一个这样醒来的清晨,在面对着这张只有她一人的拔步床时,那种藤蔓般缠绕的思念,依然会疯狂蔓延。
她咬了咬下唇,身子微微往那边挪了挪。
然后,她伸出双手,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她轻轻地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柔软的绸缎上,贪恋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味道。
就好像,他还在她身边一样。
那颗微微发紧的心,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但随即。
她又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动作。
堂堂苏州陈氏嫡长女,顾家的主母,如今却在这深闺之中,抱着自家夫君的枕头痴痴地嗅着味道。
有些不端庄不雅观...
陈婉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但她并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若是,若是让顾怀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
他倒是一定不会取笑自己的。
他只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温柔包容地看着自己。
然后,顺势将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揽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想到这里,陈婉的嘴角挑了挑,抱着枕头的力度又更紧了些,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将枕头仔细地放回原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随着床幔被挂起。
那种只属于私密空间里的女儿家娇羞与眷恋,被她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摇响了床铃,门外,等候多时的丫鬟嬷嬷们鱼贯而入。
铜盆,热水,毛巾,青盐。
一切都有条不紊。
等到梳洗之后,当陈婉坐在梳妆台前,睡意与慵懒都彻底消散,她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冷静、将顾家后宅与这个庄子,乃至江陵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
贴身丫鬟小翠手脚麻利地替她梳理着那一头如瀑乌发,很快便挽起了一个端庄而不失柔美的飞仙髻。
陈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随着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镜中那个女子,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倾国倾城,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夫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陈婉的目光在几件刚从衣笼里取出的衣裙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件烟紫色的云锦长裙上。
“还是紫色吧。”
紫色的绸缎水波般顺着她曼妙的身躯流淌而下,将她的肌肤衬托得越发白皙胜雪。
婚后,她越来越喜欢穿紫衣。
紫色尊贵,但也不是全部理由。
她喜欢紫衣,更因为顾怀曾经在不经意间说过一句她穿着真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哪怕是聪慧如她,也不能免俗。
穿戴整齐,陈婉移步到了外间,桌上摆好了早膳--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红枣燕窝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笼水晶蒸饺。
桌子上,依然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两副碗筷。
这已经成了惯例...是陈婉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哪怕顾怀不在家,属于他的那份碗筷,也必须随膳摆在那个位置上。
只是那个人,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上次回来时什么时候?对了,是新年的那一天...
陈婉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玉匙,有些食不知味地轻轻搅动着。
站在一旁的小翠,将陈婉眉眼间的那一抹落寞尽收眼底,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替陈婉抱起了不平。
“老爷也真是的...”
小翠一边替陈婉夹了一个蒸饺,一边小声嘟囔道:“这都多少时日了,一直不着家。”
“就算外面的公事再忙,这荆襄如今不也是太平了许多嘛,哪有这样把夫人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一走就是大半年的?”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有些逾矩了。
在大户人家,主人的行事,哪里轮得到一个丫鬟来置喙?
但小翠不同。
她是陈婉带来的陪嫁丫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人。
按照这个时代的旧例,作为贴身丫鬟,在陈婉过门之后,小翠顺理成章地便要算作是顾怀的通房丫鬟,甚至日后若是有了身孕,更是要抬做妾室的。
这其实是这年头女子常用的稳固主母地位、笼络夫君的一贯手段。
但顾怀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明确地表示了不喜这等陋习,更是对陈婉说过,他没有任何想要纳妾的想法。
这在如今这个三妻四妾被视为寻常、甚至被视为开枝散叶之功的时代,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但顾怀就是这么做了。
于是,原本已经做好了献身准备、甚至心里还有些害怕的小翠,便彻底绝了那份心思。
她对顾怀,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感激。
因为顾怀曾笑着对她说,应该也要试着找一个自己喜欢且喜欢自己的人共度一生,那样余生才不会度日如年。
而陈婉,也将后院大大小小的人事调度、库房钥匙,全都交给了这个最信任的丫头。
如今的小翠,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已经是这座顾家主宅里,除了陈婉和福伯之外,说话最管用的后院女管家了。
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自然也敢在陈婉面前,替自家夫人抱上两句不平。
陈婉听着小翠的嘟囔,并没有生气。
“你呀,就是嘴碎。”
陈婉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只是轻声替顾怀辩解道:“夫君不着家,那是因为他身上,压着的是整个荆襄八郡几百万人的生计,今年是他就任荆州牧的第一年,很多事他必须亲力亲为,才能真正安心。”
陈婉转过头,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
“夫君心系荆襄,这是好事呢...”
“夫人就是太宠老爷啦,什么时候都在帮老爷说话。”
小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着:“您这般委屈自己,老爷若是知道了,也不知道多心疼...”
陈婉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的夫君,不是那种只知道流连后宅、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位在这个乱世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太平天地的英雄。
这样的男人,他的目光注定要看向更远的地方。
委屈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孤寂,但更多的,还是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用过早膳,陈婉没有在主宅里多做停留,而是带着小翠和几个护卫,走出了内院。
今天早上的行程,是去后山的工坊区看一看。
如今的顾家庄,早已不能单纯用一个“庄子”来形容了。
随着一次次扩建,庄子范围几乎直追江陵城,甚至于,早有庄子元老和江陵官员奏请,干脆将庄子和城池连在一起算了...真要论起来现在江陵城才是依附于庄子存在,江陵城的百姓甚至以进入庄子生活为荣,感觉江陵被庄子逐渐影响吞并然后化作一处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但陈婉最终还是驳回了这个建议,庄子的秘密实在太多,在襄阳的工业区没有彻底发挥产能之前,庄子几乎承担了江北最重的生产工作,起码在目前来看,还不是将一切都大大方方展示给民间的时候。
“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安好!”
一路上,无论是推着独轮车运送煤炭的青壮,还是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匠人。
在看到陈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退到路旁,发自内心地恭敬行礼。
在他们的眼里,顾怀在这座庄子里俨然便是神明,而这位端庄温和,从去年开始就接过大权,并将整个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便是仙子了。
陈婉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一一回礼。
她走进了炼铁工坊,扑面而来的高温确实让人不适,几座巨大的高炉日夜不熄地喷吐着黑烟,赤膊上阵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生铁投入其中,水力锻锤的锻打声震耳欲聋。
陈婉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工坊的高炉除非熄炉清理,不然几乎是日夜不停的,今年从春耕到秋收,因为战事渐息,原本承担军工生产的大部分工坊区域都转为了民用,荆襄腹地的农具几乎都是靠庄子提供,源源不断地打造出曲辕犁、锄头、铁耙、镰刀...
然后再通过各级官府,低价甚至免费租赁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农夫。
其他地方陈婉或许不清楚,但单论江陵,若是没有这些农具,今年的粮食产量绝不会那么高。
她又视察了些区域,确认生产方面没出任何问题,这才离开了炼铁工坊,另一边的火药作坊,戒备森严,陈婉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里的守卫力量甚至比主宅还夸张,连陈婉进去都要核对许久身份,匠人们更是吃住都在里面,而且里面的匠人都很...奇怪,如非必要还是别去和他们交流比较好,不然说两句他们就跑去鼓捣那些随时可能会炸的东西,看着都心惊肉跳。
再往东走,是一大片向阳的区域,是沿着山坡排开的一片片盐池。
当然,虽然产量比起一开始已经翻了许多倍,但要将精盐提供给整个荆襄腹地,是不现实的,因为提炼需要粗盐,中间会有损耗,再加上晒盐法极度依赖天时,不可能将整个荆襄腹地的粗盐都收集过来然后提炼成精盐,如今很多地方的百姓连粗盐都吃不起,想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雪花盐也太不现实了。
荆襄没有大的产盐地,再加上战乱过后,和朝廷实际上已经没有了盐税往来,如今市面上大多数盐都是从江南沿水路而来,荆襄俨然成了江南最大的私盐出路,不知多少盐商的货船来来往往。
顾怀曾和她说过,起码在有江南那样的产盐地前,想要让精盐走进千家万户,是不可能的,目前只能做到通过放出精盐来强平粗盐价格,让老百姓们都吃得起盐,这便已经是眼下的最优解了。
而且庄子产出来的雪花盐还有一个大的去处,便是荆南的十万大山。
只是比起民用,那笔数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如今荆襄腹地的很多政令,很多东西,都没有越过长江遍布荆南,说到底荆南是强行打下的地方,不想襄阳与南郡一样,是顾怀起家的地方,一切都得慢慢来。
继续前行。
在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前,陈婉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研发新器械的图纸房。
还没走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不对!这里不对!公子画的这处机扩,若是按照你这种法子打制,根本承受不住水流的冲击力!”
“你懂个屁!若是把这处齿轮加厚,那整个轴承的重量就要翻倍,水车根本转不动!”
两个匠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桌上的一张图纸互相喷着口水。
周围的一群学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婉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机扩”、“齿轮”、“轴承”...
这么一想,庄子还真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在这里,工分制取代了货币流通,夜校的大规模普及基础教育取代了外面的教育体系,而各种各样的新式术语,更是让庄子里的人与外人交流都艰难起来,双方都觉得对方很奇怪,一个在想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另一个在想为什么这么简单一听就懂的东西你居然不明白...
但也就是这些东西,创造出了庞大的军工和民用生产线,制造了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并以此让她的夫君走到了如今地步。
她曾经也试着去了解过,但奈何她实在看不懂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毕竟她从小到大读得最多的还是经义...不过她能熟悉庄子的这套体系并替代顾怀成为实际上的管理者已经很让顾怀惊喜了,倒也从未要求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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