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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手往口袋里伸,以为是枪。”钟定北的声音很闷,“冲上去以后才发现口袋里是一封信。”

梁承烬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两三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在烧文件。

跑的时候回头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死了。

他的同志。

“还有跑了的两个呢?”梁承烬把声音压平了。

“追了一条街没追上,钻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那个抓到的呢?”

“在里面绑着。还没审。”

梁承烬走进裁缝铺子,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嘴里塞了一团布。

老头的脸上有伤,鼻子在流血,但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梁承烬看。

梁承烬跟他对视了一眼。

老头的眼神里不是恐惧。是恨。

梁承烬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同志。

他转身走出了裁缝铺子。

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走在天津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

陈公术走在最后面,偶尔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徐百川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钟定北低着头走路,步子很沉。

梁承烬走在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年轻人的画面。

也许那封信是写给家里人的。

也许是写给上线的。

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张废纸。

但他已经死了。

梁承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救了一个联络点的人,但另一个联络点还是死了人。

他不是神。

他做不到滴水不漏。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他必须回去跟王举人汇报——目标联络点一个扑空,一个成功端掉,击毙一人,抓获一人,逃跑两人。

然后王举人会点头说干得好。

然后他要笑着接受这个“干得好”。

梁承烬的牙齿咬得很紧,太阳穴在跳。

走了大半条街以后,徐百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昨天那一架打累了,今天腿有点酸。”

“你?打架能累?”

“三十个人呢百川哥,我又不是铁打的。”

徐百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小洋楼,梁承烬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凉水,从头浇了下去。

水凉得刺骨,浇在身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郑耀先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在浇冷水,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杀完人就浇冷水?你想生病?”

“烦得慌。浇一下清醒清醒。”

郑耀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井台上。

“喝点热的。”

梁承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耀先哥,今天裁缝铺子那边死了一个人。红军的联络员,二十出头。”

郑耀先的手在裤子上摩挲了一下:“我听说了。”

“他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梁承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梁承烬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倒扣在井台上。

“我就是觉得不对。”他说,“那个人跟我差不多大。”

“别想了。”郑耀先的声音很轻,“想多了你会犯错。”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回屋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盯着裂缝看了很久,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年轻人的死记了下来。

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