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中文网syzww.com

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湖州城外。

徐达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五日,却没像攻武昌时那般急着挖壕沟、架襄阳炮,更没急着挥师攻城。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各屯湖州四门,扎下的营寨壁垒森严,却只守不攻。

第一批撒出去的,不是攻城的死士,是三百名精锐斥候。

五日之内,这三百人如同撒进江南水乡的渔网,把湖州城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大到守将张天麟的出身、麾下三万兵马的布防、城中粮仓的存粮够撑半年,小到副将王晟是元廷收编的降将,非张士诚嫡系,只领五千兵马守北门;再到城里百户、千户、管队,谁跟谁有宿怨,谁欠了谁的赌债,谁的小舅子在谁营里挨了军棍,事无巨细,全被斥候一条条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徐达的帅案上。

徐达指尖点着摊开的情报,抬眼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常遇春,语气平静:“这仗不用硬打。湖州城看着是块铁板,只要撬开一道缝,里面就是块嫩豆腐。”

常遇春眉头一皱:“将军就不怕张士诚从平江派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徐达闻言笑了,摇了摇头:“放心,张士诚绝不会来救。”

“为何?”

“这人本是盐贩子起家,得了平江、浙西这片富庶地,早就没了争天下的心气,满脑子只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徐达指尖点在舆图上平江的位置,“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约他东西夹击我军,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愣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就想等我们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如今陈友谅已死,我军兵锋正盛,他更不敢拼上自己的嫡系老本,来救这湖州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已收到消息,张士诚麾下那帮老兄弟,如今个个府邸连片、妻妾成群,早就没了上阵拼命的心思,没人愿意带兵出来跟我们打。这湖州城,张天麟守得住是他的本事,守不住,张士诚也绝不会为他动一动平江的根基。”

当天,徐达便写了封劝降信,让被俘的汉军兵卒送进了城。信里只说三层意思:其一,张士诚本是盐贩子出身,格局狭隘,成不了大事;其二,吴王朱元璋已拿下武昌,陈友谅授首,江南半壁已入囊中,下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张士诚;其三,你张天麟是统兵的人才,跟着张士诚没有前途,开城归降,官升一级,保你麾下弟兄毫发无损。

可张天麟看完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还割了送信兵卒的一只耳朵,把人撵了回来,放话要与湖州城共存亡,更是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求援信,求张士诚速派援兵。

常遇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虎目圆睁,当场拔刀就要点兵攻城:“这厮给脸不要脸!末将带先锋营,半个时辰就能砸开他的城门!”

徐达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不急。这信,本就不是写给张天麟看的。”

常遇春一愣,收了刀皱眉问:“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城里其他人看的。” 徐达拿起笔,又铺开了纸,“张天麟对张士诚死忠,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更何况,他们眼巴巴盼着的平江援兵,根本就不会来。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军心自然就散了。”

那一日,徐达写了几十封信,信里半句劝降的话都没提,只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给王晟的信里问 “王将军,听闻令堂在平江居住,近来身体可还康健?”;给李千户的信里提 “李千户,听闻你在平江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上门讨债,日子不好过吧?”;给孙管队的信里说 “孙管队,你小舅子在王晟营里当差,前几日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军棍,你可知晓?”

每封信都由不同的俘虏送进城,精准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信送完,徐达便彻底按兵不动了。二十万大军围着湖州城,每日里只是在校场操练、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城头之上一箭不发,城下也一枪不开,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湖州城外扎营练兵的。

常遇春急得天天往徐达帅帐里跑,催着攻城,徐达每次都只回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天夜里,湖州城里先有了动静。先是一个百户,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徐达大营,说愿意做内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紧接着,北门守将王晟,也派了心腹偷偷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容某思之。

徐达把纸条递给常遇春,笑着道:“你看,我说快了吧。”

常遇春看着纸条,挠了挠头,总算懂了这些弯弯绕绕。他想起洪都血战、武昌攻坚,那些仗是靠刀枪血肉拼出来的,可这一仗,徐达连刀都没拔,湖州城的军心,已经散了。他总算记住了徐达那句话 —— 打仗,不光靠手里的刀,也靠嘴里的话,心里的算计。

湖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同时,应天府里,朱元璋也没闲着。

他把李善长叫到帅府,让他查一份名单 —— 湖州城里,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籍贯、家眷住处、亲族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李善长带着户房的吏员,熬了整整十天,把这份名单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完名单,抬眼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些人的家眷,凡是在咱们地盘上的,全接到应天来。单独辟个院子住,好生安置,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苛待,不许惊扰。”

李善长愣了一下,躬身问:“上位,安置这些家眷,是何用意?”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名单,嗤笑一声:“张天麟不降,是因为他还对张士诚抱着幻想,觉得张士诚会从平江派援军来救他。可等他手底下的兵卒,都知道自己的爹娘妻儿在咱们手里,在应天吃得好、住得好,比在湖州还安稳,你觉得,张天麟的军令,还能出得了他的军营吗?”

李善长瞬间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但凡家里有老人的,牙口不好,让厨房单独做软和的吃食;有孩子的,该给的糖糕、玩具,一样都别少。咱要的是他们安心,不是让他们做人质,懂吗?”

“臣遵旨!”

就在湖州军心涣散的同时,杭州方向,李文忠的五万偏师也已兵临城下。

可李文忠也没围城,只把五万人马扎在了杭州城外十里处,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单骑策马到了杭州城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潘元明!出来说话!”

潘元明是张士诚麾下的杭州守将,手里握着两万守军,杭州城也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只带了两个亲卫,就站在弓箭射程之内,连甲都没穿。他没让手下放箭,只是俯身问:“李将军,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李文忠朗声回话:“五万!”

潘元明冷笑一声:“五万兵马,就想打下我杭州城?李将军未免太托大了!”

“我不是来打杭州的。” 李文忠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 湖州已经被徐达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围死了,张士诚的援军被堵在平江,半步都出不来。你的杭州,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潘元明沉默了片刻,在城楼上喊:“空口白牙,你让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忠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亲卫挽弓,连箭带信射上了城头。

潘元明接住信,拆开一看,是朱元璋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两行字:“潘将军,你的家眷,咱已经接到应天了。令堂身体硬朗,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儿子满月那日,咱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过去,孩子很喜欢。”

潘元明攥着信的手,瞬间开始发抖。他离家领兵三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有孕在身,这些事,他只在给家里的信里提过,朱元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孩子满月都记着,还送了礼。

更让他心凉的是,他也给平江送了三封求援信,可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句回复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过来。

他站在城楼上,攥着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天刚亮,杭州城门轰然洞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