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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

晨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下来,一道道落在木地板上。

薄薄的,亮亮的,像一片片平放的细刀片,整齐铺了一地。

楚志华站在落地窗前,闭着眼,整张脸迎着窗外的天光。

他穿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在外头的皮肤透着一层怪异的润泽。

不是出汗的湿,是像新鲜植物叶片那样,自带一层浅浅的反光,看着格外鲜亮。

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他整个人的状态彻底变了。

从前颧骨压着的那层灰败气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透着气血的红润。呼吸平稳绵长,胸口起伏均匀,像是停滞许久的身体机能,终于重新顺畅运转起来。

如今的楚家客厅,和之前判若两样。

早先这里空旷得发冷,家具摆得规整死板,窗台空空荡荡。全屋就角落摆着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孤零零垂着几片蔫叶。

那阵子他常年卧病,家里半点生气没有。窗帘永远半掩,光线照不进来,整间屋子闷沉沉的,像一间落灰闲置的储藏室。

现在所有空着的位置,全都被绿植填满了。

窗台上密密麻麻摆了七八盆,绿萝、吊兰、虎尾兰、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遮完了半扇窗户。

茶几两头各放一盆文竹,细碎枝叶迎着光,笼着一层浅浅的绿雾。

电视柜旁立着一人高的散尾葵,羽状枝叶四下散开,影子软软铺在白墙上。

楼梯拐角摆了两盆橡皮树,叶片肥厚油亮,绿得发暗,像打了一层厚蜡。

客厅通往阳台的花架上,一排排多肉挤得满满当当,叶片饱满圆润,边缘晕着淡淡的粉紫。

这些植物,都是近两周陆续添置的。

有的是楚志华自己下单买的,有的是让人直接送货上门。

他从没解释过缘由,楚云秀也从没多问。

只是一天天看着,家里的绿色越来越多,从窗台到茶几,从墙角到楼梯,但凡能放花盆的地方,无一空置。

所有叶片在晨光里亮得惊人,那层水润的光泽,和楚志华手背上的反光,一模一样。

楚志华依旧立在窗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简短说了几句——金超折了,货没出来,许家正在查。

“知道了,送不出来就算。”说完就挂了电话。

前段时间,他得知许家手里有一批野生乌天麻,原本要供给上面。他突然来兴趣,便想方设法要截下来。

他通过中间人找到了许家药田的收药组长金超,许了高价,让他把那批货弄出来。

身前绿植挨挨挤挤,叶片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上头,久久没有挪开。

在许家他得不到任何收获,可幸好他还是活了过来。

一个月前,他连独自站立一会都做不到。

就连翻身要人搀扶,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喘息。手臂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青筋突兀地浮在表层,看着触目惊心。

楚云秀日日守在床边,嘴上劝他好好休养,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默认,自己大概率撑不过年底。

可现在。

稳稳站半小时,腿不软,气不喘,甚至还觉得能继续站更久。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掌纹比从前清晰太多,指甲盖底下的月牙重新长了出来,浅浅粉白,是健康人才有的状态。

他翻过手背,那些密密麻麻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墨迹似的一点点淡去,大半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握拳,再松开。

指节再也没有干涩摩擦的痛感,浑身筋骨像是被重新滋养过,通透又舒展。

他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的人影,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白发依旧还在,但发根隐隐透出灰黑,像是有新的发丝正在悄悄往外冒。

眼角的纹路浅了大半,脸颊皮肤紧致不少。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人硬生生把岁月往前拨了好几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缓缓垂下手。

徐东阳那针,是真的有用。

比过往所有调理、所有药物都管用。

只是与此同时,身体深处悄悄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求。

说不清道不明。

是一种空荡荡的缺失感。

他再次站到绿植中央,闭上眼深深吸气。

龟背竹散着雨后泥土混青草的清润气息,散尾葵带着淡淡的木质干香,多肉凑近了,能嗅到叶片储存水分的微涩。

周身淡淡的草木气息,能暂时抚平身体里的空落。

却也仅仅是暂时。

这些家养绿植的气息太浅、太淡了。

像干裂土地上泼了一勺清水,还没彻底渗进去,就蒸发殆尽。

这些盆栽,远远不够。

楚志华走到窗边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徐先生,是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彻底褪去了从前中气不足的虚浮。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那针的情况。最近有些……反应,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正常的。”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徐东阳的声音平稳传来。

“好,我去找你。”

楚志华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扫过窗台的绿植。

眼底淡淡的。

他清楚,这些东西,满足不了自己。

他身体有些奇怪。

二楼房间窗边。

楚云秀静静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彻底凉透的茶。

视线隔着玻璃窗,落在楼下客厅那个背影上。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悄悄看着自己的父亲。

几天前,他还缠绵病榻,虚弱得连翻身都费力,每餐只能勉强喝几口稀粥。

那天清晨她下楼,忽然看见他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她随口喊了一声爸。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那张久病憔悴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润鲜活,完全不像躺了数月的病人。

从那天开始,家里的绿植就开始疯长一样,越摆越多。

空旷冷清的客厅,被密密麻麻的绿色彻底填满。

每一片叶子的水润光泽,都和父亲手背上的异样反光,完美重合。

她看着他站在绿植堆里闭眼吸气,看着他弯腰轻触龟背竹的叶片,看着他起身之后,目光依旧黏在那些枝叶上,久久不愿挪开。

全程沉默,异常专注。

客厅里的通话声,清晰飘上楼,落进她耳朵里。

徐东阳。

她在网上搜索过这个名字,他是一家医药公司的负责人。

网上的照片,让她觉得这人很眼熟,可一时间记不起来。

楚云秀放下冰凉的茶杯,没有下楼。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

一小时后。

徐东阳准时登门。

一身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熟悉的银白色保温箱,箱盖扣得严实,搭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走进客厅的瞬间,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屋绿植。

从窗台的多肉、绿萝,到茶几的文竹,再到墙边高大的散尾葵,淡淡掠过,最后落在楚志华脸上。

语气平平,没有半点波澜。

“家里……多了不少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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