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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五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京城下得雪,大得能把人埋了。

许柚柚裹着一身灰鼠皮袄,趴在正堂隔扇后头,偷偷看父亲和几个哥哥在厅里说话。炭火烧得旺,脸照得红彤彤,可他们那神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七哥许琅最先看见她。

他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用袖子挡住父亲的视线,又朝她摆了摆手——走。

许柚柚就悄悄溜了。

十六岁,家里行末,七个哥哥把她捧得跟宝一样,她压根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最近府里气氛怪得很,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可她照旧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嘟囔一句:“哥哥们都不陪我玩儿了。”

她不知道,她爹许澄邈,那个一辈子清高、从不巴结权贵的翰林院侍讲,刚刚接了道密旨。

皇上要太岁。

“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西域奇珍,号称能续命的天下第一物。

皇上刚登基,心思正盛,可越盛越舍不得这把椅子。

他暗地里找方士求长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家世代清贵,沾都不沾这些方伎邪术。

可这回,皇上偏偏点到了他们家。

“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这是恩宠,也是刀子。

许澄邈跪着接旨,手直抖,面上还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长子许珩,二十四岁,早就跟着父亲理事儿。

那一夜,他站在父亲书房,看着爹鬓角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爹,儿子愿往西域。”

许澄邈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三天后,许珩带着二十个精悍家仆,悄无声息离了京。

这些,许柚柚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五哥从宫里当值回来,给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四哥偷偷塞给她一本新话本;

二哥难得没训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天冷,别乱跑。”

她闻出点不对劲,可七个哥哥把她护得太严实,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儿。

直到腊月二十三。

那天傍晚,大哥回来了。

许柚柚正窝在暖阁里逗鹦鹉,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乱。

她推开窗,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跑,家丁、仆妇、婆子,乱糟糟。

有人抬着东西往后院走,她没看清,只看见雪地上拖出一串暗红印子。

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她冲出去,刚要跑,被七哥一把拦住。

“没事。”许琅脸色白得像纸,还是撑着笑,“大哥受了点风寒,不碍事。”

她不信。

可七哥捂着她的嘴,那扇门就那么在她眼前关上了。

那晚,许家灯火亮得跟白昼一样。

许柚柚被关在自己院里,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她只听见前头一阵一阵哭声,被风撕得碎碎的,飘进她耳朵里。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见到了大哥。

许珩躺在榻上,脸色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左手没了——从手腕断得干干净净,裹着厚白布,血还往外渗。

许柚柚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开步。

大哥看见她,还是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烛火:

“柚柚……大哥给你带东西了……”

他抬起右手,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西域玉佩,刻着古怪的纹。

那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一路贴心口紧紧护着。

“大哥……”

她扑过去,哭得话都拼不完整。

后来她才知道,大哥在西域遇上沙盗。二十个人,只活了七个。

他的手是在拼杀时被砍断的,可他还是死死抱着那个盒子,护着那枚太岁。

大哥还告诉她,当地有传说,这太岁是天地初开一缕灵气所化。

凡人想吃,得用自己神魂当引子。

稍差一点,就是神魂离体,一辈子困在梦里,直到肉身烂掉,魂也找不回来。

许珩说这话时,眼神里全是后怕。

许柚柚当时只当是吓人的传说,没在意。

太岁。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从她爹嘴里。

许澄邈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灰扑扑、像肉又不像肉的东西,表情复杂得没法说。有悲,有怕,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还好保住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块太岁被供进密室,日夜有人看守。

许珩的伤慢慢好,可人却像被抽走了魂,整日闷在院里不出来。

偶尔看着自己空左腕,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许柚柚恨死那块东西。

她偷偷隔着窗户看过一次。

太岁躺在锦盒里,灰白得像一摊死肉。

“就是它,害得大哥……”

她咬着唇,没哭出声。

转年来,开春了。

皇上派的人来了。

是个白面太监,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让人后背发凉。

“许大人,东西可还在?”

“在。”

“那就好。”太监笑了笑,“皇上万寿节要用。到时候,还请许大人亲自献上。”

许澄邈跪着送走太监,起身差点没站住。

万寿节在八月,还有五个月。

他比谁都清楚,这太岁不能献。

真献上去,皇上当场就会出事,到时候许家还是满门抄斩。

那五个月,许柚柚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瘦,

看着大哥把自己关起来不露面,

看着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能给爹端茶,给大哥送点心,给七哥绣荷包——

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七哥还是天天挂在腰上。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晚月亮很圆。

许柚柚睡不着。

下午她偷听到父亲和二哥的对话,隔着窗纸,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还是听见几个字——

“皇上不行了……太医用参汤吊着……万寿节若没太岁,许家满门……”

父亲没说完,二哥的脸已经白了。

许柚柚躲在窗下,攥紧了拳头。

那晚,她是故意去密室的。

父亲和二哥的话,让她明白许家已经走进死路。

献是死,不献也是死。

她怕,可更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没了。

她想看看那个祸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要是……要是能毁了它,或者替它找个法子,她愿意试。

她没想到,这一试,就是两百年。

守卫果然松懈。

中元节,所有人都去河边放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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