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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显然早已起身,去了医馆。

可云娘却没有半点失落,反而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空出来的位置,怔了许久,眼底一点点浮起柔色。

她无比清楚,昨夜并不是梦。

虽出身红楼,这些年看尽了男女之间的种种,可昨夜发生的一切,落在她自己身上时,却依旧让她觉得不真实,像是她这一生里,最不敢奢望的一场梦,终于真真切切落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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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许久,才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羞,有甜,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赵小郎中……”

她低低念了一句,眼里都带了光。

“哪像有病的样子……”

……

赵氏医馆。

陆离坐在堂前,神色却难得有些不自然。

昨夜之事,到现在仍叫他心神未定,许多念头压不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云娘那样的女子,一旦真正放下心防,温柔下来,实在太过磨人。

而他又是初经此事,昨夜那一场,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他正出神时,面前的病人已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小郎中?”

“赵小郎中,我是说,我这病……到底该怎么治?”

陆离这才回过神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一年下来,陆离对“气”的感知,早已不再局限于最初那一缕黑光。

如今,他还能看见红气、金气、紫气,甚至一些更加晦涩难明、难以言说的气机变化。

不同的人,身上缠绕着不同的气,那些气并非单纯代表吉凶,而更像是一个人命数、运势、境遇、灾劫与机缘的显化。

眼前这老者,身上便不是黑气。

而是一缕紫气。

紫气缠身,不主横死,不主早夭。

哪怕不去诊脉,陆离也看得出来,此老命不该绝,寿数未尽,只是往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他体内有沉疴旧疾,病根极深,不是一朝一夕落下的,而是日积月累、深入脏腑的磨损。今后的很多年里,他都会被病痛反复折磨,时好时坏,缠绵不去。

不过,陆离终究还是伸出手,老老实实替他诊了脉。

脉象沉涩,时缓时滞,果然与他所见相差无几。

陆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旧替他开了方子,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药,可以缓解,也可以替他延长一些尚算安稳的日子,却治不了根。

那老者接过药方,虽有失望,却还是连连道谢,最终慢慢离开了医馆。

陆离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有些出神。

如今的他,若只是粗略去看,已经足以从这些气里判断一个人的大致命数。

若他再专注一些,再进一步去追索这些气机背后的源头,甚至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病何时发,劫从何起,运在何处,未来又会走向哪里。

可代价同样极大。

窥得越深,反噬便越重。

有时是头痛欲裂,有时是心神震荡,有时甚至只是一眼扫得太深,便会让他气血翻涌,眼底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过来盯着自己。

所以很多时候,陆离都只是看,不会去追。

他甚至有时会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如今的自己,比起郎中,倒更像个江湖上的算命先生。

只不过,那些算士是凭口舌、凭话术、凭观察,而他,却是真的能看到一些属于未来的痕迹。

当然,这种能力,也并非毫无限制。

陆离渐渐发现,自己能看得最清楚的,始终是渊城之人。

无论是街边乞儿,富贵商贾,红楼女子,还是来医馆看病的寻常百姓,只要是长久活在渊城、身在渊城命势之中的人,他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气。

仿佛这座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接纳了他。

又或者说,是他已经渐渐融进了这座城的势里。

正因如此,他才能看得见这座城中众生命数流转的一角。

而一旦离开这片范围,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他记得曾有一次,医馆来过一个外地病人。

那人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可陆离抬眼看去时,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像隔着雾,看不清他真正的气运。

那时陆离便明白,不是自己的能力失效了,而是自己的“命”,如今还只落在渊城这一隅。

他能看见的,不是单独的某个人。

而是渊城之中,与这片地界命势相连的人。

想到这里,陆离心中不但没有苦恼,反而越发清明起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它还在随着自己的感悟,一点点扩张,一点点成长。

若继续按这样的轨迹走下去,他终有一日,能真正融入整座渊城的大势,看清这座城的起落、盛衰、灾福、兴灭。

再往后,或许是整个渊国。

再往后,甚至可能是整个丰州,大千界……

这不是妄想。

而是一条已经隐隐出现在他脚下的路。

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路。

也是赵去病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道果。

命运之道的道果。

因果之道,执于一线。

见一因,推一果;循一线,观一局。

而命运之道,却不止于线。

它看到的,是线与线纠缠之后形成的网,是无数因果交织、堆叠、推动之后,最终显化出来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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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执着于一人一事的起落。

命运,执着于众生与天地的大势流转。

想到这里,陆离眸光微微一亮,心中那条原本尚且朦胧的路,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小蓝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来渊城替夏荷鸢送信了。

可惜,事情并不如她所愿。

夏荷鸢在得知陆离成婚之后,只停了半年,便又恢复了从前三个月一封信的频率。

虽说信里的字少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絮絮叨叨,可每隔三个月,她终究还是有话想对赵去病说。

其实,以夏荷鸢如今凝气五层的修为,早已可以亲自下山了。

可她始终没有来。

像是心里那道坎,还横在那里,怎么都迈不过去。

于是送信的事,便依旧落在了东方小蓝身上。

一开始,每次来渊城,东方小蓝心里都还有怨气。

可渐渐地,那股气也淡了。

因为她亲眼看着赵家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甚至有些过于寻常。

可偏偏,就是这种寻常,最能磨人。

陆离坐堂看病,云娘在旁抓药,轩儿坐在后头念书。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院子里便有了家的样子。

东方小蓝看得多了,心里竟也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她有时会想,若当初自己没有舍下那个竹马,没有一脚踏入仙门,没有与过去断得那样干净,如今过的,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日子?

这念头才起,她又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别的事。

自从万象寺的和尚来了以后,整个落阳宗,似乎都变了。

那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可宗门上下,隐隐都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暗流在底下缓缓涌动,让人心里发沉。

甚至,已经有不少容貌秀美的女弟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宗门高层对此闭口不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东方小蓝并不傻,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也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这样简单。

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还接触不到更深的东西。

入冬之后,天一日冷过一日。

这一日,渊城下了雪。

东方小蓝照例带着夏荷鸢的书信,踩着薄雪进了赵家小院。

院中很静。

陆离正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桑树上,像是在看什么。

雪花一点点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发间,远远看去,竟像连发梢都染上了一层白。

东方小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见,桑枝之间,挂着一个小小的蚕蛹。

她顿时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呆子,又在看什么……”

“这么站着淋雪,也不怕生病。”

她手中一翻,已多出了一把伞,正想上前,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屋门开了。

云娘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件厚裘。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走到陆离身边,将那件裘衣替他披上。随后也不劝他回屋,只是站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看,一起淋雪。

雪还在落。

院中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望着那桑枝上的蚕蛹,一个静静陪在旁边。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刻意的温柔。

可那种安静相守的意味,反倒比什么都更打动人。

东方小蓝站在院门口,忽然就不想过去了。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孤零零的人了。

如今,有人愿意陪他发呆,陪他犯傻,陪他站在雪里什么都不做。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又浮起夏荷鸢的模样。

夏荷鸢还是没变。

还是一个人。

还是会在夜里仰望星空,露出思念。

她明明那样想念赵去病,东方小蓝看得出来。

可她始终迈不过那一步。

她不下山,不见人,只肯靠着这三个月一次的书信,小心翼翼地留住那点快要断掉的联系。

一个不愿来。

一个已经有人陪。

东方小蓝站在雪里,忽然觉得这雪落得有些冷。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慢慢把手中的伞收了回去。

可就在这时,陆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他先是看见了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东方姑娘……”

那笑意很淡,和这雪天一样安静。

东方小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将夏荷鸢的书信递过去。

可下一刻,她却看见,陆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了。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忽然变得极深,他盯着东方小蓝,眉头一点点皱起,眼底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好浓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