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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倔老头扛着木头冲下去,再也没上来。

林宇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没点着。

手有点抖。

“妈的,风大。”

他骂了一句,侧过身,用手拢着火。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胡茬的脸。

两鬓的位置,那几根白头发在火光下有些扎眼。

他才二十出头。

却老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兵。

“老板。”

赵刚递过来一瓶二锅头。

没开盖。

林宇接过来,用牙把盖子咬开。

“老李。”

他把一半酒洒在石头上,洒在那个曾经被洪水冲垮的缺口上。

酒液渗进土里,那是新填的土,混着水泥,硬得像铁。

“看见没?”

林宇指着对岸那片璀璨的灯火。

“你要的万家灯火。”

“你要的盛世。”

“老子给你弄出来了。”

“比你画那个饼,还要大,还要圆。”

林宇仰头,把剩下的半瓶酒灌进喉咙。

辣。

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眼泪差点呛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把空瓶子远远地扔进江里。

扑通。

没激起什么浪花。

“我知道你会骂我。”

林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向江面。

“骂我铺张浪费,骂我搞形式主义。”

“这一晚上的电费,够给那个野丫头买好几车书了。”

“骂就骂吧。”

“反正你也爬不上来打我。”

林宇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赖皮,有些苦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江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那天说,要把汉江从泥地里拔出来。”

“我做到了。”

“现在,这双脚上虽然还沾着泥,但腰杆子直了。”

“没人再敢看不起咱们这帮泥腿子。”

“也没人敢再随便往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林宇转过身。

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喧嚣的人群。

那是人间。

“刚子。”

“告诉王大发他们,今晚的电费,让他们那帮老板结了。”

“谁敢少出一分,明天我就去拆他们家大门。”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老板,您刚才不是说...您不差钱吗?”

“我说过吗?”

林宇把烟头弹进江里,火星划过一道弧线,熄灭在黑暗中。

“老子那是为了气氛!”

“现在气氛搞完了,还不得过日子?”

“赶紧去!”

“晚一分钟,那帮孙子就跑了!”

赵刚笑着跑远了。

林宇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滚滚东去的江水。

他好像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拿着大喇叭,一脸严肃的老头,正站在江心,冲他指指点点。

林宇竖起中指,冲着虚空比划了一下。

“老东西。”

“想我就托个梦。”

“别老让我在这种时候想起你。”

“怪矫情的。”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进那片光明里。

背影挺拔。

...

次日。

7月16日。

周年祭。

没有强行摊派的哀乐,也没有官方组织的默哀。

但这一天,汉江静得吓人。

商场关门,KTV停业,连最爱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收起了音响。

百万市民,自发地走出家门。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朵白花。

或是自家阳台剪的月季,或是路边摘的野菊,或是纸折的白莲。

他们涌向江边。

涌向那个叫“达康大堤”的地方。

江面上。

数不清的河灯顺流而下,连成了另一条银河。

那是思念。

也是告别。

林宇站在公祭台的最前面。

他没念稿子。

那种充满了“高度”、“重视”、“深切”的官样文章,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是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被他骂过的王大发,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有那个背柴火的野丫头,穿着新校服,敬着少先队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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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个被他逼着喝石灰水的张国华,现在在工地上当监理,晒得比煤球还黑。

“今天。”

林宇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城。

“我们不哭。”

“我们把腰挺直了。”

“给老书记,给洪水逝去的兄弟,看看咱们的新家。”

“告诉他们。”

“汉江,死不了!”

“汉江人,还在!”

轰!

礼炮鸣响。

那是安保部的兄弟们,朝天鸣枪。

不是五千响。

是五万响。

枪声如雷,震散了天上的乌云。

阳光泼洒下来。

照在崭新的大楼玻璃幕墙上,金光万道。

林宇眯着眼,看着这耀眼的一切。

他知道。

这张答卷,他交了。

还是满分。

那也就意味着。

他也该走了。

人群外。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静静地停着。

车牌上的泥已经洗干净了,A·00069,在阳光下反着光。

那个位置。

那个牌照。

不属于汉江。

属于那个更大的,更深不可测的,也更危险的战场。

林宇把手里的一杯酒,倒在地上。

“走了,老李。”

他心里默念。

“你守好这座城。”

“我去捅个更大的窟窿。”

“要是捅漏了...”

“你就在下面接着我。”

转身。

上车。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