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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更是垂泪。

李世民走上前,想把孩子抱开,让父皇好生歇着。

伸手刚碰到那襁褓。

“别动!”

李渊眼睛猛地睁开,那只护着孩子的手,一下攥紧了。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这一声,竟带出了几分力气。

“谁也不许抱走!”他瞪着李世民,“搁这儿!”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父皇,儿臣是想让您歇歇……”

“朕搂着她,歇得香!”李渊护着孩子,寸步不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把她抱哪儿去?搁这儿!谁抱走,朕跟谁急!”

李世民只好把手收回来。

满屋的人,看着这一幕,那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一个将死的老人,连自己长不大的孙女都舍不得撒手。这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多搂一会儿,是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啊。

哪里想得到,李渊心里想的是:这是朕拿五年阳寿换回来的命根子,金贵着呢,谁的手都别想碰!

这话,他打死也不能说。

只能这么护着孩子,任由满屋子人,把他这护崽的举动,看成风烛残年的最后一点念想。

小兕子在他胸口睡得正香,那小脸,倒比前两日红润了些。这是李渊那五年寿命,正一点一点,在这孩子身上起着效。

可这好转,慢。得些时日才看得出来。

眼下,谁也瞧不出这孩子在变好,只瞧得见李渊在变坏。

李世民在床边站着,看着父皇搂着孩子,那眼神,一点一点软了下来,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心里有件事,一直没敢开口。

可孙真人的话,满朝太医的话,都摆在那儿。有些事,做儿子的,再不忍,也得趁父皇还清醒,问个明白。

“父皇。”斟酌了半晌,终是开了口,声音放得轻:“有件事,儿臣,想问问您的意思。”

“说。”李渊闭着眼。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父皇百年之后……”他顿了顿,这几个字说得艰难,“陵寝一事,儿臣想听听您的意思。您看,是单为您,另择吉壤,起一座帝陵……还是,依着您从前的话,同阿娘一处,葬入献陵?”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

李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个孝顺儿子。

盯了半晌。

“朕问你。”李渊一字一句,那声音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你是不是,盼着朕早点死?”

“父皇!”李世民一下哑声了:“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

“朕还没咽气呢!”李渊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床头的引枕抄起来,劈头就朝李世民砸过去,“你就张罗着把朕往陵里埋?你个逆子!朕看你是等不及了!”

“儿臣该死!儿臣该死!”李世民抱着头,不敢躲。

“滚!都给朕滚出去!”李渊抄起枕头、被角、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一样一样朝屋里众人砸去,“一个个的,朕还没死呢!都盼着朕死是不是?滚!全都给朕滚!”

这一通发作,力气用尽,他又软软地倒回枕上,直喘。

满屋子人,吓得跪了一地。

可跪归跪,没一个人真走。

在他们看来,太上皇这是,回光返照。

将死之人,常有这么一阵,忽然精神起来,力气也有了,脾气也大了。老话讲,这叫灯灭前,最后一亮。

亮完了,人也就该走了。

李渊越是发作,众人越是心惊,越是不敢离开半步,一个个哭得更凶了。

李渊躺在枕上,听着满屋子压抑的哭声,眼前发黑。

完了。

朕这暴脾气一发,倒成了催命符了。

万贵妃渐渐止住了泪,擦干净脸,心里盘算起正事来。

陛下这情形,凶多吉少。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有些事,得赶紧张罗起来。

把李世民,悄悄叫到了屋外。

“二郎。”万贵妃的声音,虽有哽咽,却透着一股子镇定,“老身有几句话,得跟您说。”

“姨娘请讲。”李世民红着眼。

“你父皇这情形,”万贵妃道,“咱们,得早做打算,裴寂、萧瑀、王珪,这几位,现在都不在宫里。”

“姨娘的意思是……”

“把他们几位,请回来。”万贵妃道,“若是……若真有个万一,总得让这几位老友,来见上一面。也免得,日后落下埋怨,说没通个信。”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头。

“姨娘想得周全,儿臣这就下旨,请三位老大人入宫探望。”

“还有。”万贵妃顿了顿,“武士彟,如今在草原。他也是你父皇的旧人。这么远的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个把月。信儿得早点送,晚了,怕是赶不及见最后一面。”

李世民心头一沉。

赶不及。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

“儿臣,”他声音发涩,“这就命人,快马给武士彟送信,召他回京。”

“去吧。”万贵妃拍了拍他的手,“你现在是一国之君,越是这时候,越得撑住,你父皇要是瞧见你六神无主的样子,走得也不安心。”

李世民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一道道口谕传下去。请裴寂、萧瑀、王珪三位老臣入宫的,快马召武士彟回京的,那消息,像水面上的圈,一圈一圈,荡了出去。

消息传到长孙无忌府上时,正在用晚饭。

听完下人的回禀,他手里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他放下筷子,“太上皇,不行了?”

“回老爷,宫里传出来的话,满朝的太医都号了脉,都说……都说是准备后事了。陛下已经下旨,召裴、萧、王三位大人入宫,还派人去草原召武士彟了。”

长孙无忌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太上皇要没了。

这是天大的事。

太上皇若是薨了,那便是国丧,国丧期间,依着礼制,天下缟素,一应嫁娶喜庆之事,三年之内,一概停办。

尤其他,既是重臣也是亲臣,更要以身作则。

想着,心里咯噔一下,冲儿的亲事……

先前杜如晦的国丧,耽搁了下来,本来寻思着,过了这阵子,再从容操办。

可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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