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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这一胎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一路上,他只盼着,能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

“观音婢呢?”他一进立政殿就问,“母子可平安?”

“回陛下,”一个嬷嬷迎上来,“皇后娘娘平安,公主也平安,已经抱下去擦洗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大步走到床前。

长孙无垢虚弱地靠在枕上,见了他,弯了弯嘴角。

“二郎,你来了。”她轻声道,“孩子,擦洗去了,一会儿就抱回来,你瞧瞧。”

李世民点头,在床沿坐下。

殿里等着。一刻钟,两刻钟。

孩子,没抱回来。

孙思邈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道帘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他开口,“擦洗个孩子,两刻钟了。再脏的孩子,也擦洗利索了,怎么还没抱回来?”

殿里一静。

一个伺候的宫女应声去偏殿看,片刻,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都白了。

“不好了!偏殿……偏殿没人!孩子,孩子和稳婆,都不见了!”

“什么?”李世民腾地站起来。

长孙无垢也撑起了半个身子:“我的孩子呢?”

“皇后娘娘别急,别动了胎气,哦不,您仔细身子!”那宫女慌得话都说不利索,“稳婆抱着公主,说是去擦洗,这一去,人就没影了!”

“一个大活人,抱着个孩子,”孙思邈沉下脸,“满宫的眼睛,难道都瞎了?再去找!把当值的都问一遍!”

“朕的女儿,”李世民的声音都变了,“刚落地,会哭会闹,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个稳婆,抱着她,难道还能凭空遁了地不成?”

“快找!”他厉声道,“一寸一寸地给朕翻!偏殿、回廊、各处宫门,都给朕问遍了!”

殿里乱成一团,宫人来回奔走。长孙无垢躺在床上,脸色比方才更白,死死攥着锦被。

李世民脸色铁青。

“一个刚落地的孩子,怀胎十月,好端端生下来,会哭会闹,转眼就不见了?她还能自个儿长翅膀飞了不成!”

“都给朕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朕找出来!”

走到殿门口,一把揪住当值的侍卫。

“你们守在这儿,可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出去?”

那侍卫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看见了。方才……方才太上皇打这儿过,后头跟着个抱孩子的稳婆,一道往大安宫去了。走得挺急。”

李世民揪着侍卫的手,僵在半空。

“父皇?”

“是。太上皇亲自领着的。”

李世民僵了半晌,慢慢松开手。

合着,是父皇把孩子抱走了。

扶着殿门,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出去,先是后怕,接着是踏实,最后,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没事。是被父皇抱走了。

可他到底,一眼都没看着。那是他的女儿,怀胎十月,刚落地,他这个做爹的,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父皇这是……”李世民哭笑不得,回到床前,“也不言语一声,抱起孩子就走。朕从太极殿赶来,累得直喘,他老人家,抱着孩子,都到大安宫了。”

长孙无垢听说是李渊抱走的,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父皇疼孩子。”她轻声道,“许是看这孩子弱,想抱去他那儿,亲自照看几日。”

“是啊。”李世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父皇疼她。”

“话说回来,”李世民坐下,还是有些转不过弯,“父皇也真是的。要抱孩子去大安宫养,言语一声就是了,何必支开稳婆,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走,闹得满殿鸡飞狗跳,朕还当出了天大的事。”

“父皇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长孙无垢轻声道,“他既这么急着抱走,许是看这孩子弱,怕在立政殿这边,人多嘈杂,反倒养不好。大安宫清静,又有孙真人常驻,对孩子,是好的。”

“说得是。”李世民点头,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还是没散尽。

父皇为什么二话不说,连他这个做爹的都不知会一声,就把孩子抱走,他想不太明白。

可父皇疼这孙女,是真的。也罢,孩子在大安宫,有父皇看着,有孙真人调理,未必不是好事。

“观音婢,”他看着她,“你受苦了。”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神情是松的。

“我没事。”她道,“倒是你,这几日,为克明的事,熬得不成样子,我都瞧见了。”

李世民没接话。

这几日,杜如晦的丧事压着,他心里那块,空了一大块。废朝三日,亲临哭祭,追谥,陪葬昭陵,一桩一桩,他都亲自盯着办。

可办得再周全,人也回不来了。打从克明走了,他还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有些颓丧的面色, 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可二郎,你看,日子总是这样。”

“一头送走人,一头,又迎来人。”

李世民怔住了。

这几日,他满心满眼,都是杜如晦那口棺椁,那盏引魂灯。

几乎忘了,就在这同一片宫墙底下,今日,落地了两条新命。

长孙无垢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把他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填上了一点。

一个走了。

一个,来了。

“是啊。”李世民长长出了口气,“添了个女儿。”

他望着窗外,大安宫的方向。

那头,他那个连面都没见着的女儿,这会儿,正被父皇抱在怀里。

“孩子的名字,”长孙无垢轻声道,“我跟真人说了,劳真人得空,给大安宫的人带个话。”

“朕也听见了。”李世民道,“兕子。”

“嗯。兕子。”长孙无垢望着帐顶,嘴角弯了弯,那笑里,什么都有,“盼她像头小兕子,皮实,壮实,病也近不了身。”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强笑道。

“等她大些,朕亲自教她骑马射箭,把她练得壮壮实实的,真像头小兕子,谁也伤不着她。”

长孙无垢看着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暖,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两口子,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向晚。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替长孙无垢掖了掖被角。

“朕去趟大安宫。”

“看看父皇,也看看……朕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儿。”

“去吧。”长孙无垢道,“替我,也看一眼。”

李世民应了,往外走。

殿外,天色向晚。

大安宫的方向,一片暮色里,一盏一盏的灯,亮了起来。

杜如晦走了。克明的灵,昨日刚入昭陵。

可这宫墙底下,今日,落地了两条新命。

一头送走人,一头迎来人。日子,就这么,一进,一出,翻着篇,往前走。